第六百四十八章 小鬼让路
山风是冷的。
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可邱峰感觉不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林远马前，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随意的扔在地上。
那张面具，曾让他在噩梦中惊醒无数次。
他看着那张同样年轻的脸，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悍勇。
活阎王。
林虎。
这个在黑风口杀人如麻，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土匪头子。
此刻，他正像一条最温顺的狗。
跪在那个他眼中的，将死的病秧子面前。
“少主。”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身后的三百血狼卫，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保持着抽刀搭箭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惊骇。
迷茫。
和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
昨夜那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不是巧合。
也不是这个书生运气好。
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在带他们逃命。
他是在带他们回家。
回到一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阎王殿。
马车里。
阿九掀开车帘的一角，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他明明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可他却只是坐在那里。
便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为他俯首称臣。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害死自己满门的仇人吗？
还是一个比仇人更可怕，也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山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在呼啸。
林远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林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邱峰和他身后那三百血狼卫的身上。
“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还有人想把我绑在马后面拖死吗？”
“噗通。”
疤脸李第一个从马上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对着林远拼命的磕头。
那额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林先生！不！少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罪该万死！”
“求少主，饶了小的一条狗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涕泪横流的恐惧。
“噗通！噗通！”
他身后那三百名骄横惯了的血狼卫，也像下饺子一样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他们把头深深的埋在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邱峰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跪。
但他也翻身下马，走到林远面前单膝点地。
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高傲头颅。
“林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邱峰，服了。”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林远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刚刚还想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悍匪和骄兵。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
“我不要你们的命。”
“我要你们活着。”
“活着，替我杀人。”
他说完，才将目光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林虎。
“起来吧。”
“是，少主。”
林虎站起身，重新将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回头上。
仿佛只有在那张面具之下，他才能找到一丝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安全感。
“五年了。”
林远看着他，“你这阎王当得倒是有模有样。”
“都是少主当年栽培。”
林虎躬着身，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属下一日都不敢忘。”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带路吧。”
“我有些累了。”
“是！”
林虎转身，对着那片黑压压跪在地上的血狼卫。
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还跪着等死吗！”
“给老子滚起来！”
“前面就是黑风寨！”
“有酒！有肉！有娘们！”
“谁他娘的要是再敢对少主有半分不敬！”
他猛的抽出腰间那把，造型夸张的鬼头大刀。
“老子亲手把他剁碎了喂狗！”
……
黑风寨并不在黑风口。
而是在穿过那条一线天般的栈道后，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盆地之中。
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易守难攻。
寨子依山而建，规模远比邱峰想象的要大得多。
与其说是个山寨，不如说是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高大的木质寨墙，尖锐的鹿角。
箭塔之上，有手持强弓的哨兵在来回巡逻。
寨子里人喊马嘶，炊烟袅袅。
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充满了一种野蛮的原始的生命力。
当林虎带着林远一行人，走进寨门时。
整个山寨都沸腾了。
无数袒胸露乳，满脸横肉的土匪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们看到自家大当家，竟然像个跟班一样。
小心翼翼的跟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后。
一个个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看什么看！”
林虎回头对着他们怒吼一声。
“都没见过你家祖宗吗！”
“这位是林先生！是我的少主！也是你们所有人的少主！”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谁要是冲撞了少主！”
“下场你们知道！”
土匪们吓得脖子一缩，连忙低下了头。
邱峰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这活阎王，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却没想到他手底下，竟有如此规模的人马。
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而且一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在暗中，布了多少这样可怕的棋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和朱高煦都像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
……
林远被安排在山寨最深处，一座最安静也最奢华的院子里。
这里是林虎的住处。
林虎却连门都不敢进。
只是像个最忠诚的护卫，守在院门口。
房间里。
林远斜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同样穿着兽皮，身材却异常火辣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正小心翼翼的，为他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少主，请用茶。”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眼神更是像带着钩子。
林远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子手腕上一个小小的蝎子纹身上。
“你是‘红蝎’的人？”
女子身体一僵，脸上的媚笑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属下红五，参见尊主。”
她竟然也是林远的人！
“起来吧。”
林远接过茶杯淡淡的说道。
“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尊主。”
红五站起身恭敬的说道。
“开平卫如今鱼龙混杂。”
“除了朝廷的神机营和我们的人。”
“至少还有三股不明身份的势力，潜伏了进去。”
“其中一股打着白莲教的旗号，在暗中煽动牧民。”
“一股是来自辽东的商队，出手阔绰四处打探消息。”
“还有一股最为神秘，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他们似乎也在找‘金狼’。”
林远静静的听着。
手指无意识的，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敲击。
“辽东的商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我那位好二叔，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至于那股神秘势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变数。
“继续查。”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是。”
“还有。”
林远抬起头看向她，“那个叫‘鬼手’张三的叛徒。”
“现在在哪？”
提到这个名字，红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投靠了神机营千户张辅。”
“如今成了张辅身边，最得力的走狗。”
“据说就是他泄露了，‘金狼’的藏身之处。”
“是吗？”
林远笑了。
那笑容很冷。
“看来我当年还是太心软了。”
“留了他一条不该留的狗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和一轮挂在天边的血色残月。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像这山间的夜风，冰冷而决绝。
“让林虎准备三千精锐，三日后随我突袭开平卫。”
红五的脸色猛的一变。
“少主！不可！”
她急声劝道。
“张辅的神机营至少有五千人，装备精良还有火器之利！”
“我们只有三千人，而且都是些乌合之众。”
“如何能与他们正面抗衡？”
“谁说我要跟他们正面抗衡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王爷要的是，前元皇室的心头血。”
“皇帝要的是，‘金狼’的项上人头。”
“而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我全都要。”
“我不仅要金狼的血和人头。”
“我还要张辅的五千神机营，为我做嫁衣。”
“我还要我那位好二叔，在辽东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还要让那白莲教和那股神秘势力都卷进来，把这开平卫的水彻底搅浑。”
“这才叫一石四鸟。”
红五呆呆的看着他。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本最荒诞不经的天书。
她完全无法想象，要如何才能完成这样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可是……少主，你的身体……”
她担忧的说道。
“死不了。”
林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去，把邱峰和阿九叫进来。”
“是。”
……
很快。
邱峰和阿九便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邱峰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尚未消化的敬畏。
而阿九则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坐。”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邱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距离林远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阿九则依旧站在门边，不敢动。
“邱统领。”
林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了邱峰的身上。
“你想不想立一件天大的功劳？”
邱峰一愣。
“什么……功劳？”
“一件能让你在你家王爷面前，挺直腰杆的功劳。”
“一件能让那三万惨死在交趾的京营兄弟，瞑目的功劳。”
林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邱峰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先生请讲！”
“很简单。”
林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一支笔。
他飞快的在纸上，画出了一幅草图。
那赫然是三眼火铳的内部构造图。
虽然只是草图，但其精妙的设计和关键的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邱峰虽然不识字，但他在军中多年。
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是能要了神机营的命，也能让你家王爷如虎添翼的东西。”
林远将图纸推到他面前。
“我要你立刻派你最信任的人，带上这幅图日夜兼程送回云顶阁。”
“告诉你家王爷。”
“就说这是我送他的第二份大礼。”
“有了它，他不仅能仿制出克制神机营的火器。”
“还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神机营！”
邱峰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像是在看一座堆积如山的金山。
他知道这东西，对朱高煦来说意味着什么。
“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贵重。”
林远摇了摇头。
“跟我接下来要送给他的，第三份大礼相比。”
“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一封信。
他将信和图纸一起装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
“记住。”
他将信交给邱峰。
“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朱高煦的手里。”
“里面的内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你和你全家都会死得很难看。”
邱峰的身体猛的一颤，连忙将信贴身藏好。
“属下明白！”
“去吧。”
林远摆了摆手。
邱峰如蒙大赦，拿着信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和依旧站在门边的阿九。
林远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她。
“过来。”
阿九的身体抖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走了过去。
“坐。”
阿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从明天起。”
林远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的眼睛。
“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阿九猛地抬头，眼中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林远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刻着“张”字的英国公府腰牌。
他将腰牌放在桌上。
“我要你拿着它去开平卫。”
“去找神机营千户张辅。”
“告诉他你是谁。”
“告诉他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告诉他我就在黑风寨。”
“然后……”
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让他带着他的人来，为你们张家‘报仇雪恨’。”
阿九彻底呆住了。
她像一个木偶，看着桌上那块熟悉的腰牌。
又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恨又怕的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
她知道。
可这也是她唯一能接触到，那个所谓的“真相”的机会。
也是唯一能为家人“复仇”的机会。
“我凭什么信你？”
良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别无选择。”
林远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蝴蝶。
“去，或者死。”
“你选一个。”
阿九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绝望的疯狂的火焰。
她伸出手，一把抓过桌上的腰牌死死的攥在手心。
“好。”
她站起身，死死的盯着林远。
“我去。”
“我倒要看看你，和我那高高在上的陛下。”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房间。
……
当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时。
林远才缓缓的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极度的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精密的棋手。
将自己也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每一步都在算计。
每一步都在流血。
“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用手帕擦去血迹。
看着手帕上那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与天争命的疯狂。
“一年……”
他喃喃自语。
“足够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
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北平的紫禁城。
看到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龙椅。
和坐在龙椅上那个，他曾经最敬爱的兄长。
“四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笑意。
“很快。”
“我们就快见面了。”
“你准备好迎接我送你的，这份惊天大礼了吗？”
山风是冷的。
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可邱峰感觉不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林远马前，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随意的扔在地上。
那张面具，曾让他在噩梦中惊醒无数次。
他看着那张同样年轻的脸，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悍勇。
活阎王。
林虎。
这个在黑风口杀人如麻，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土匪头子。
此刻，他正像一条最温顺的狗。
跪在那个他眼中的，将死的病秧子面前。
“少主。”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身后的三百血狼卫，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保持着抽刀搭箭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惊骇。
迷茫。
和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
昨夜那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不是巧合。
也不是这个书生运气好。
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在带他们逃命。
他是在带他们回家。
回到一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阎王殿。
马车里。
阿九掀开车帘的一角，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他明明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可他却只是坐在那里。
便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为他俯首称臣。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害死自己满门的仇人吗？
还是一个比仇人更可怕，也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山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在呼啸。
林远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林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邱峰和他身后那三百血狼卫的身上。
“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还有人想把我绑在马后面拖死吗？”
“噗通。”
疤脸李第一个从马上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对着林远拼命的磕头。
那额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林先生！不！少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罪该万死！”
“求少主，饶了小的一条狗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涕泪横流的恐惧。
“噗通！噗通！”
他身后那三百名骄横惯了的血狼卫，也像下饺子一样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他们把头深深的埋在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邱峰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跪。
但他也翻身下马，走到林远面前单膝点地。
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高傲头颅。
“林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邱峰，服了。”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林远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刚刚还想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悍匪和骄兵。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
“我不要你们的命。”
“我要你们活着。”
“活着，替我杀人。”
他说完，才将目光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林虎。
“起来吧。”
“是，少主。”
林虎站起身，重新将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回头上。
仿佛只有在那张面具之下，他才能找到一丝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安全感。
“五年了。”
林远看着他，“你这阎王当得倒是有模有样。”
“都是少主当年栽培。”
林虎躬着身，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属下一日都不敢忘。”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带路吧。”
“我有些累了。”
“是！”
林虎转身，对着那片黑压压跪在地上的血狼卫。
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还跪着等死吗！”
“给老子滚起来！”
“前面就是黑风寨！”
“有酒！有肉！有娘们！”
“谁他娘的要是再敢对少主有半分不敬！”
他猛的抽出腰间那把，造型夸张的鬼头大刀。
“老子亲手把他剁碎了喂狗！”
……
黑风寨并不在黑风口。
而是在穿过那条一线天般的栈道后，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盆地之中。
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易守难攻。
寨子依山而建，规模远比邱峰想象的要大得多。
与其说是个山寨，不如说是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高大的木质寨墙，尖锐的鹿角。
箭塔之上，有手持强弓的哨兵在来回巡逻。
寨子里人喊马嘶，炊烟袅袅。
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充满了一种野蛮的原始的生命力。
当林虎带着林远一行人，走进寨门时。
整个山寨都沸腾了。
无数袒胸露乳，满脸横肉的土匪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他们看到自家大当家，竟然像个跟班一样。
小心翼翼的跟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身后。
一个个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看什么看！”
林虎回头对着他们怒吼一声。
“都没见过你家祖宗吗！”
“这位是林先生！是我的少主！也是你们所有人的少主！”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谁要是冲撞了少主！”
“下场你们知道！”
土匪们吓得脖子一缩，连忙低下了头。
邱峰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这活阎王，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却没想到他手底下，竟有如此规模的人马。
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而且一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这个林远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在暗中，布了多少这样可怕的棋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和朱高煦都像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网中的猎物。
……
林远被安排在山寨最深处，一座最安静也最奢华的院子里。
这里是林虎的住处。
林虎却连门都不敢进。
只是像个最忠诚的护卫，守在院门口。
房间里。
林远斜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同样穿着兽皮，身材却异常火辣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正小心翼翼的，为他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少主，请用茶。”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眼神更是像带着钩子。
林远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子手腕上一个小小的蝎子纹身上。
“你是‘红蝎’的人？”
女子身体一僵，脸上的媚笑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属下红五，参见尊主。”
她竟然也是林远的人！
“起来吧。”
林远接过茶杯淡淡的说道。
“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尊主。”
红五站起身恭敬的说道。
“开平卫如今鱼龙混杂。”
“除了朝廷的神机营和我们的人。”
“至少还有三股不明身份的势力，潜伏了进去。”
“其中一股打着白莲教的旗号，在暗中煽动牧民。”
“一股是来自辽东的商队，出手阔绰四处打探消息。”
“还有一股最为神秘，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他们似乎也在找‘金狼’。”
林远静静的听着。
手指无意识的，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敲击。
“辽东的商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我那位好二叔，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至于那股神秘势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变数。
“继续查。”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是。”
“还有。”
林远抬起头看向她，“那个叫‘鬼手’张三的叛徒。”
“现在在哪？”
提到这个名字，红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投靠了神机营千户张辅。”
“如今成了张辅身边，最得力的走狗。”
“据说就是他泄露了，‘金狼’的藏身之处。”
“是吗？”
林远笑了。
那笑容很冷。
“看来我当年还是太心软了。”
“留了他一条不该留的狗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和一轮挂在天边的血色残月。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像这山间的夜风，冰冷而决绝。
“让林虎准备三千精锐，三日后随我突袭开平卫。”
红五的脸色猛的一变。
“少主！不可！”
她急声劝道。
“张辅的神机营至少有五千人，装备精良还有火器之利！”
“我们只有三千人，而且都是些乌合之众。”
“如何能与他们正面抗衡？”
“谁说我要跟他们正面抗衡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王爷要的是，前元皇室的心头血。”
“皇帝要的是，‘金狼’的项上人头。”
“而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我全都要。”
“我不仅要金狼的血和人头。”
“我还要张辅的五千神机营，为我做嫁衣。”
“我还要我那位好二叔，在辽东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还要让那白莲教和那股神秘势力都卷进来，把这开平卫的水彻底搅浑。”
“这才叫一石四鸟。”
红五呆呆的看着他。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本最荒诞不经的天书。
她完全无法想象，要如何才能完成这样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可是……少主，你的身体……”
她担忧的说道。
“死不了。”
林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去，把邱峰和阿九叫进来。”
“是。”
……
很快。
邱峰和阿九便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邱峰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尚未消化的敬畏。
而阿九则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坐。”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邱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距离林远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阿九则依旧站在门边，不敢动。
“邱统领。”
林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了邱峰的身上。
“你想不想立一件天大的功劳？”
邱峰一愣。
“什么……功劳？”
“一件能让你在你家王爷面前，挺直腰杆的功劳。”
“一件能让那三万惨死在交趾的京营兄弟，瞑目的功劳。”
林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邱峰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先生请讲！”
“很简单。”
林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一支笔。
他飞快的在纸上，画出了一幅草图。
那赫然是三眼火铳的内部构造图。
虽然只是草图，但其精妙的设计和关键的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邱峰虽然不识字，但他在军中多年。
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是能要了神机营的命，也能让你家王爷如虎添翼的东西。”
林远将图纸推到他面前。
“我要你立刻派你最信任的人，带上这幅图日夜兼程送回云顶阁。”
“告诉你家王爷。”
“就说这是我送他的第二份大礼。”
“有了它，他不仅能仿制出克制神机营的火器。”
“还能打造出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神机营！”
邱峰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像是在看一座堆积如山的金山。
他知道这东西，对朱高煦来说意味着什么。
“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贵重。”
林远摇了摇头。
“跟我接下来要送给他的，第三份大礼相比。”
“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一封信。
他将信和图纸一起装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
“记住。”
他将信交给邱峰。
“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朱高煦的手里。”
“里面的内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你和你全家都会死得很难看。”
邱峰的身体猛的一颤，连忙将信贴身藏好。
“属下明白！”
“去吧。”
林远摆了摆手。
邱峰如蒙大赦，拿着信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和依旧站在门边的阿九。
林远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她。
“过来。”
阿九的身体抖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走了过去。
“坐。”
阿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从明天起。”
林远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的眼睛。
“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阿九猛地抬头，眼中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林远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刻着“张”字的英国公府腰牌。
他将腰牌放在桌上。
“我要你拿着它去开平卫。”
“去找神机营千户张辅。”
“告诉他你是谁。”
“告诉他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告诉他我就在黑风寨。”
“然后……”
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让他带着他的人来，为你们张家‘报仇雪恨’。”
阿九彻底呆住了。
她像一个木偶，看着桌上那块熟悉的腰牌。
又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恨又怕的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
她知道。
可这也是她唯一能接触到，那个所谓的“真相”的机会。
也是唯一能为家人“复仇”的机会。
“我凭什么信你？”
良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别无选择。”
林远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蝴蝶。
“去，或者死。”
“你选一个。”
阿九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绝望的疯狂的火焰。
她伸出手，一把抓过桌上的腰牌死死的攥在手心。
“好。”
她站起身，死死的盯着林远。
“我去。”
“我倒要看看你，和我那高高在上的陛下。”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房间。
……
当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时。
林远才缓缓的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极度的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精密的棋手。
将自己也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每一步都在算计。
每一步都在流血。
“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用手帕擦去血迹。
看着手帕上那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与天争命的疯狂。
“一年……”
他喃喃自语。
“足够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
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北平的紫禁城。
看到了那张他无比熟悉的龙椅。
和坐在龙椅上那个，他曾经最敬爱的兄长。
“四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笑意。
“很快。”
“我们就快见面了。”
“你准备好迎接我送你的，这份惊天大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