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血流成河

  旭日是一把生了锈的刀。

  它捅破了北平城那层灰蒙蒙的天,肮脏不堪。

  将金色的冰冷血液,洒满了德胜门的城楼。

  林远,就站在那片金色的血泊里。

  他的身后,是那扇缓缓关闭的巨大中门。

  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他亲手埋葬的一个王朝的背影。

  门内,是即将被他亲手点燃的一座天下的未来。

  他的脚下是青石板。

  冰冷,坚硬。

  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十万大军出征时留下的马蹄印。

  和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的余温。

  如今。

  都冷了。

  “少主。”

  邱峰像一尊铁塔,无声的出现在他身后。

  他单膝跪地。

  那颗曾经只为朱家王朝低下的头颅,此刻埋得更深了。

  “德胜门,已尽在掌控之中。”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城中九门提督府和五城兵马司群龙无首,已乱成一团。”

  “我们下一步,去哪?”

  “去杀人。”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条通往紫禁城的漫长而空旷的中轴御道。

  那条路,他二十年前曾坐着皇子规制的暖轿走过无数次。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脚一步步走回去。

  “去英国公府。”

  他淡淡的说道。

  邱峰的身体猛地一僵。

  英国公府?

  张辅的府邸?

  那里是京营三大营之外,整个北平城防卫最森严也最不能招惹的地方。

  张家两代国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府中的亲兵家将,更是从靖难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老兵。

  他们只认张家的虎符,不认皇帝的圣旨。

  是北平城里,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国中之国。

  “少主……”

  邱峰想劝。

  可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林远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侧脸。

  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置疑。

  也从不会错。

  “你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吗?”

  苏青焰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知道,林远和张家有仇。

  当年靖难之役,攻破南京城的就是张辅。

  那场烧了三天三夜,将建文一朝彻底从历史上抹去的大火。

  也是他亲手点的。

  “放过?”

  林远笑了。

  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冰冷。

  “我连我自己,都不曾放过。”

  “又如何,会放过他们?”

  他说完,便迈开脚步。

  向着那座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仇人府邸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这座古老城池的心脏上。

  咚。

  咚。

  咚。

  ……

  惊雁关,废墟。

  朱棣站在那座由十万具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山之上。

  他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同样满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朱高煦。

  和那零零散散不足三百的残兵败将。

  “父皇……”

  朱高煦看着自己父亲那无比萧索、无比苍老的背影。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父皇。

  那个在他心中如神如魔、战无不胜的男人。

  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沙哑的问道。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弯下腰。

  从脚下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面早已破碎不堪的大明龙旗。

  那旗帜沾满了血污和脑浆。

  他用那双曾经执掌过亿万人生死的手。

  仔仔细细的,拂去了旗帜上的尘土。

  然后,他将那面破烂的旗帜小心翼翼的叠好。

  它再也无法迎风招展,像包裹一个婴儿一样。

  他把旗帜塞进了自己那同样破碎的铠甲之内。

  紧紧的,贴着自己的胸口。

  “回去。”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北平。”

  “父皇!”

  朱高煦大惊失色,“我们就这么回去?”

  “我们的大军没了!我们……”

  “闭嘴。”

  朱棣缓缓转身。

  他看着这个他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虎目之中。

  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

  和一种冰冷的失望。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朱高-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父皇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朕还没死。”

  朱棣一字一句的说道。

  “大明也还没亡。”

  “这一仗,朕是输了。”

  “但朕要亲眼回去看看。”

  “看看朕的京城,乱成了什么样子。”

  “看看朕的儿子们,都露出了什么样的嘴脸。”

  “更要看看……”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属于帝王的不灭火焰。

  “那个叫林远的小畜生。”

  “他到底想跟朕,玩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他说着,便不再理会朱高煦。

  拖着那重伤疲惫、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体。

  一步步,向着那遥远的家的方向走去。

  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也像一头准备用生命做最后一搏的受伤雄狮。

  ……

  汉王府。

  朱高煦(林远派回的那个),已经换上了一身亲王蟒袍。

  这身衣服,只有在最隆重的庆典上才会穿。

  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亢奋。

  他的面前,跪着他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所有心腹。

  “殿下!千真万确!”

  一名身材精悍的将领,激动的说道。

  “昨夜惊雁关方向天崩地裂,火光冲天!”

  “据从那边逃回来的溃兵说,陛下和十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

  “他们被活埋在了山里!”

  “现在通州的叛军,正向京城杀来!”

  “而太子,已被陛下下令圈禁!”

  “整个北平城,群龙无首!”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请殿下立刻登临大宝,号令天下剿灭叛军!”

  “请殿下登基!”

  大堂之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那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让朱高煦彻底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头戴十二旒冠冕的辉煌景象。

  他身穿十二章龙袍,坐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

  “好!”

  他猛地站起身,意气风发。

  “传我将令!”

  “集结府中所有亲卫,立刻随我进宫!”

  “今日我,就要清君侧,正朝纲!”

  “今日我,就要坐上那本该就属于我的位子!”

  他正说着。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殿……殿下!不好了!”

  “那个,那个林远……他进城了!”

  “什么!”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不是在通州吗?他怎么会进城?”

  “他……他带着人,去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

  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蠢货!”

  “他竟敢去招惹张家那群疯狗!”

  “那可是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地方!”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传令下去!不用管他!”

  “我们立刻进宫,抢占先机!”

  “等我坐稳了龙椅,再来慢慢炮制他!”

  他说着,便迫不及不及的向殿外走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

  他错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也一脚,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深渊。

  ……

  英国公府。

  朱漆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威严肃穆。

  门后,是上百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张家家将。

  他们的气息,如山岳般沉凝。

  他们手按刀柄,冷冷的看着门外那不请自来的三百骑。

  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青衫男人。

  “来者何人!”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门后走出,声音中气十足。

  “英国公公府乃朝廷重地,岂容尔等在此喧哗!”

  “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沾着张懋鲜血的调兵虎符。

  他轻轻的扔了过去。

  那管家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大变。

  “小公爷的虎符!”

  “你……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身后的家将也“呛啷”一声,齐齐拔出了雪亮的佩刀。

  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张懋通敌叛国,已被就地正法。”

  林远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我奉英国公之命,接管此地。”

  “开门。”

  “放屁!”

  那管家勃然大怒。

  “我家国公爷正随陛下在外平叛,何时给过你命令!”

  “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叛军的奸细!”

  “来人!给我拿下!”

  上百名家将怒吼着,便要冲上前来。

  “住手。”

  林远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身后,邱峰会意。

  他一挥手。

  三百名血狼卫齐刷刷的从马背上,取下了一排黑洞洞的火铳。

  那是冰冷的三眼火铳,对准了门后那群情激奋的张家家将。

  那管家和所有家将的脚步,都猛地的停住了。

  他们是百战老兵,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我再说一遍。”

  林远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开门。”

  那管家死死的盯着林远。

  又看了看那三百个黑洞洞的、死亡的铳口。

  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在滴血。

  英国公府,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可他知道。

  他若说一个“不”字。

  下一秒,这座传承了百年的府邸就将血流成河。

  “开……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扇象征着无上荣耀和权势的朱漆大门,在“嘎吱”的悲鸣声中缓缓打开。

  林远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