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到底在等谁

  夜,凉如水。

  那轮残月像死人灰白的眼,漠然注视着这座同样死寂的城。

  文庙里的血腥气被晚风吹散。

  它和空气中弥漫的瓦剌人焦臭,与金银融化后的铜臭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独属于这座新都城的,腐烂又诡异的香气。

  “带我去。”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苏青焰的耳朵里。

  苏青焰的身子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吓人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灼热。

  那是一种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的眼神。

  也是一种饿了许久的狼,看到了新鲜猎物的眼神。

  “去哪?”

  她明知故问。

  “剑冢。”

  林远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看看我那位皇爷爷,到底在等谁。”

  “又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苏青焰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他们的命,已经连在了一起。

  他想去的地方,就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她就像一只被绑上线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

  线的那一头,始终握在这个魔鬼的手里。

  “好。”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但我需要时间准备。”

  “天山剑派的禁地,不是谁都能进的。”

  “不急。”

  林远笑了。

  “在去看老朋友之前,总要先处理掉家里这些不请自来的苍蝇。”

  他说着便转过身,向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苏青焰看着他那在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孤寂背影。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其实很像。

  都是被命运的线操控着的可怜提线木偶。

  只不过他手中的线,牵着天下苍生。

  而她手中的线,却只牵着他一个人。

  ……

  他们回到了太和殿。

  这座象征至高皇权的宫殿,此刻却比任何陵墓都要冷清。

  邱峰像一尊雕像,静静的跪在殿外。

  他身后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朱高炽兄弟二人留下的屈辱痕迹。

  看到林远和苏青焰回来,他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只是他的眼神在看到两人那,始终保持在三尺之内的诡异距离时。

  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少主。”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沉声禀报。

  “李默,已经答应了。”

  “他拿着刀,走出了文庙。”

  “现在正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儒生,在吏部衙门彻夜不眠的整理卷宗。”

  “他说要亲眼看看你,到底要如何重修一部没有君王的大明律。”

  “是吗?”

  林远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告诉他,朕拭目以待。”

  “还有一事。”

  邱峰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城中出现了一些不好的流言。”

  “什么流言?”

  “有人说您是建文余孽,是前朝的鬼。”

  “说您引瓦剌人入关,又用百姓的命做诱饵是丧心病狂的屠夫。”

  “这些流言像长了脚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不少刚刚归顺的前朝官员和禁军将领,都开始人心浮动。”

  “哦?”

  林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邱峰。

  “那你觉得,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邱峰的头,猛的低下。

  “属下无能。”

  “很好。”

  林远笑了。

  “看来这座城里,还有些不怕死的老鼠。”

  “躲在阴沟里,以为朕找不到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又压抑的紫禁城深处。

  “走吧。”

  “我们去看看这皇宫大内,到底还藏着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

  坤宁宫。

  张皇后死死的抱着怀里,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朱瞻基。

  她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剧烈的颤抖着。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大红蟒袍脸上却不带一丝血色。

  那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却尖锐得像一把锥子。

  “皇后娘娘,您可要想清楚了。”

  “那林远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乱臣贼子。”

  “他能坐稳这龙椅几天?”

  “如今他倒行|逆施屠戮忠良,早已人神共愤。”

  “只要娘娘您和太孙殿下,振臂一呼。”

  “这满朝的文武和京城的百万军民,就都会站在我们这边!”

  “到时候我东厂的八千缇骑,自会清君侧诛国贼!”

  “还我大明朱家,一个朗朗乾坤!”

  那太监越说越激动,兰花指翘得飞起。

  他正是东厂提督王振。

  就是在朱棣御驾亲征之后,他趁机掌控了京城所有秘密力量。

  张皇后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更深的绝望。

  她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阉人,和殿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都只是把她和她怀里的孩子,当成一件可以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

  “王公公。”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本宫累了。”

  “瞻基也还小。”

  “这天下谁来坐,与我们母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只想活下去。”

  “娘娘!您糊涂啊!”

  王振尖叫起来。

  “您是大明的皇后,太孙殿下是未来的天子!”

  “这江山,本就该是你们的!”

  “您怎能如此自暴自弃!”

  他说着竟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朱瞻基。

  “只要太孙殿下在我手上。”

  “那林远,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你!”

  张皇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尖叫着将朱瞻基死死的护在怀里。

  “王振!你敢!”

  就在这时。

  “他不敢。”

  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殿外幽幽传来。

  “但,朕敢。”

  王振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缓缓的转过头。

  看到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林远一袭青衫,如同鬼魅。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坤宁宫的门口。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抱着剑的,冰山一样的女人。

  和那个提着刀的,铁塔一样的男人。

  他们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

  像三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索命的无常。

  “林……林远……”

  王振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东厂缇骑,也“呛啷”一声齐齐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可他们的手,却在剧烈的发抖。

  “王公公。”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走过王振的身边,就像走过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走到了张皇后的面前。

  他看着那个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

  和她怀里那个虽然同样在发抖,眼中却闪烁着仇恨火焰的小男孩。

  “朕听说。”

  林远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想像在太和殿那次一样拍一拍朱瞻基的肩膀。

  可他的手刚一伸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朱瞻基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口狠狠的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牙齿深深的陷入了肉里。

  血,瞬间涌了出来。

  “瞻基!”

  张皇后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邱峰更是脸色大变,提着刀就要上前。

  林远却摆了摆手。

  他没有抽回手。

  他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狼崽子。

  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仇恨,和不屈的眼睛。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道。

  “比你那个只知道跪地求饶的爹,有种多了。”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朱瞻基的头。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这种想杀了我,却又无能为力的愤怒。”

  “因为这种感觉,会陪伴你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你有能力亲手从我这里,把它拿回去。”

  他说完才缓缓的抽回,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

  他站起身。

  他看也没看那早已呆若木鸡的王振。

  他只是对着那个小男孩说道,他瘫在母亲怀里剧烈的喘息。

  “这个,是你的玩具吧?”

  他指了指王振。

  “朕不喜欢,别人碰朕的玩具。”

  “所以……”

  他顿了顿。

  然后他对着那个东厂提督,露出了一个比魔鬼还可怕的微笑。

  “你自己选个死法吧。”

  “是凌迟,还是车裂?”

  “或者朕可以把你做成,这坤宁宫里最新鲜的人肉灯笼。”

  “不……不要……”

  王振终于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对着林远,拼命的磕着头。

  他那张涂满厚厚脂粉的脸,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都是太子殿下,都是太子殿下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是他说您活不了几天了,让奴婢早做准备!”

  “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

  “哦?”

  林远挑了挑眉。

  “朱高炽?”

  “他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转过头,看向殿外那无边的夜色。

  “看来这笼子里的鹦鹉养久了,也想学着咬人了。”

  他笑了。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不再理会那个还在拼命,往太子身上泼脏水的王振。

  他只是对着邱峰,淡淡的挥了挥手。

  “把他和他那些没用的缇骑,都处理掉吧。”

  “别脏了皇后的地方。”

  “是。”

  邱峰领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他提着刀,走向了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东厂提督。

  王振看着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死神。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绝望尖叫。

  可那尖叫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被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所取代。

  坤宁宫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没有再看那殿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是牵起身边的苏青焰的手,她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的手很冰。

  他的手也很冰。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却诡异的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暖意。

  “走吧。”

  他轻声说道。

  “这场无聊的闹剧看完了。”

  “该去看看我那位皇爷爷,留下的真正好戏了。”

  苏青焰被他牵着。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他那只,还在滴着血的手背。

  看着那上面那个小小的,却深刻的牙印。

  不知为何。

  她突然觉得。

  这个所有人都畏惧的魔鬼,其实也挺可怜的。

  就像一个拥有了全世界的玩具,却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孤独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