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二人的心思

  开原城,将府。

  原本属于本雅失里的议事大厅,此刻已经挂上了大明的日月山河旗。

  成国公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下方,是此次北伐军中的一众高级将领,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骁将陈亨为首,簇拥着十数名将领,个个都是淮西勋贵出身,神情倨傲,顾盼自雄。

  他们是此战的主力,也是朱能麾下最锋利的刀。

  另一派,则以大宁卫指挥使李成梁为首,身后只站着寥寥数人,神色拘谨,与周围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是边军,常年驻守苦寒之地,在这些京营权贵面前,总显得矮人一头。

  至于林远,他没有站在任何一派。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能的目光,扫过那具被抬进来,摆在大厅中央的,本雅失里的尸体。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洪亮。

  “开原已下,本雅失里授首,此乃大捷!”

  “然,鞑靼主力未灭,其残部退守铁岭卫,负隅顽抗。”

  “铁岭卫,是开原最后的屏障,也是通往辽东腹地的咽喉。”

  “此城,必须拿下!”

  朱能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那处名为“铁岭”的城池上。

  他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诸将,谁愿为本公,取下此城?”

  话音刚落。

  陈亨“唰”地一下站了出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国公爷!”

  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克铁岭!将鞑靼残余,尽数诛绝!”

  他身后的淮西将领们,也纷纷出列附和。

  “我等愿随陈将军同往!”

  “区区铁岭,何须三日!我等一日便可破城!”

  “请国公爷下令!”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都充满了淮西将领们高昂的战意。

  他们看向李成梁等边军将领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在说,这等泼天大功,岂是你们这些边地泥腿子能染指的?

  李成梁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争不过这些势大的淮西勋贵。

  开原之战,他们大宁边军没能参与攻城,本就被排挤在外。

  若再拿不到攻打铁岭的差事,那此次北伐,他们就真的只能跟在后面喝汤,连口肉都吃不上了。

  朱能看着斗志昂扬的陈亨等人,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林远。

  “林将军,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青衫身影上。

  陈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常茂的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林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无波。

  “我没意见。”

  他淡淡地说道。

  “谁打都一样。”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陈亨等人的耳朵里,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和无视。

  什么叫谁打都一样?

  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陈亨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朱能,再次抱拳。

  “国公爷,铁岭之战,至关重要!”

  “我部攻打开原,虽有折损,但士气正盛,对鞑子的战法也最为熟悉。”

  “由我部主攻,方是万全之策!”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成梁。

  “至于大宁卫的弟兄们,长途奔袭,已是人困马乏,不若留在开原,协助守城,清剿残敌。”

  “这等苦差事,就交给我们这些熟手来办好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是请战,也是排挤。

  他要将攻克铁岭的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绝不容许任何人分一杯羹。

  尤其是林远和他的大宁边军。

  李成梁身后的几名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什么叫人困马乏?

  什么叫协助守城?

  这分明是想把他们彻底边缘化,连口汤都不给喝!

  李成梁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正要出列反驳。

  朱能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成国公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将军言之有理,攻坚克难,确实需要经验丰富的将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不过,林将军奇兵突出,一战定乾坤,其麾下骑兵,亦是百战精锐。”

  “李指挥使的大宁边军,更是常年与鞑靼交战,堪称悍卒。”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不让谁去,本公也着实为难。”

  朱能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这样吧。”

  他猛地一拍桌子。

  “本公就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陈亨,你率本部兵马,从南路进发。”

  “李成梁,你合兵林将军所部,从北路进军。”

  “两路并进,同时攻打铁岭!”

  “本公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步战也好,骑兵突袭也罢。”

  “谁,先将我大明的龙旗,插上铁岭的城头。”

  “谁,就是此战的首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朱能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这哪里是公平竞争?

  林远那支骑兵来去如风,又有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自己拿什么跟他们比速度?

  这分明就是偏袒!

  “国公爷,此举不妥!”

  陈亨立刻出声反对。

  “兵分两路,恐为敌所趁!不若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城!”

  “无妨。”

  朱能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本雅失里已死,鞑靼军心已丧,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何惧之有?”

  “就这么定了。”

  “本公,就在这开原城,静候诸位的捷报!”

  朱能一锤定音,彻底断了陈亨再争辩的念ahou。

  陈亨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而李成梁等人,则是又惊又喜。

  他们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能与林将军并肩作战,那攻克铁岭,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就在军议即将结束,众人准备领命退下之时。

  “报——!”

  一声高亢的传令声,从大厅外,急促地传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禁卫,手持一面明黄色的令旗,快步闯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国公爷!”

  “东宫太子殿下使者,携圣旨到!”

  太子使者?圣旨?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大军才刚刚攻下开原,京城的圣旨,怎么就到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朱能也是一愣,随即立刻起身,整理衣甲。

  “快!列队!恭迎圣旨!”

  大厅内的所有将领,不敢怠慢,迅速排成两列,神情肃穆。

  很快,一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禁卫百户,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来自京城天子脚下的威严。

  “咱家,奉太子殿下令,特来宣旨。”

  那百户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圣旨在此,众将听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能带头,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陈亨跪在地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个时候来圣旨,十有八九,是来嘉奖此战功臣的。

  自己身为先锋主将,浴血奋战,攻破西门,这份功劳,怎么也跑不掉。

  说不定,陛下会直接下旨,擢升自己一级。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禁有些火热。

  那禁卫百户,展开了圣旨,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宁卫指挥同知林远,于辽东之战,奇功盖世。孤军破城,阵斩敌酋,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此擢升,林远为正三品都指挥同知,掌大宁卫军务,钦此!”

  “……”

  圣旨读完。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陈亨。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

  林远?

  擢升林远为都指挥同知?

  怎么会是他?

  凭什么!

  自己的功劳呢?自己浴血奋战的功劳呢?

  陛下为何,只字未提?

  陈亨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光是他,他身后的那些淮西将领,也全都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而李成梁等人,则是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他们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

  那是敬若神明!

  朱能跪在最前面,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青衫身影。

  果然。

  这位林将军的能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林远,林将军,接旨吧。”

  禁卫百户合上圣旨,目光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这才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

  “臣,林远,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仿佛这天大的恩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叮!恭喜宿主升任都指挥同知,获得系统奖励:普通宝箱x1!】

  林远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道圣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名禁卫百户,竟然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卷圣旨!

  还有?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亨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这第二封圣旨,就是嘉奖自己的!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指挥同知林远,国之栋梁,少年英杰。破城之功,彪炳千秋;斩汗之绩,震慑四夷。”

  “此等盖世奇功,若不厚赏,何以彰显天恩,何以激励后人?”

  “朕与太子商议,特加封林远为,奉正县子!世袭罔替!钦此!”

  “轰!”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是一道惊雷。

  那么这第二道圣旨,就是一座,轰然砸下的泰山!

  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砸得粉碎!

  加封县子!

  还是,世袭罔替!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大明开国至今,非有开疆拓土之不世奇功,不可封爵!

  多少将领,征战一生,九死一生,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指挥使。

  而这个林远,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然一步登天,直接封了世袭的县子!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是,圣眷无双!

  陈亨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这个抢了他功劳的鼠辈,凭什么能得到如此殊荣!

  他不服!

  “林……将军,接旨吧。”

  那禁卫百户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宣读过无数圣旨,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便被封为世袭贵族的将领。

  林远再次上前。

  “臣,林远,领旨谢恩。”

  【叮!恭喜宿主晋封世袭县子,获得系统奖励:普通宝箱x1!】

  林远收起两卷圣旨,神色依旧。

  仿佛那足以让天下武将疯狂的爵位,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区别。

  宣旨结束。

  禁卫百户收起了威严,脸上堆起了笑容,对着朱能和林远拱了拱手。

  “国公爷,林将军,咱家还有一道,太子殿下的口谕,要单独传达。”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太子殿下有令:林将军麾下,此次攻城,最先入城之守备,忠勇可嘉,特擢升为指挥佥事,以彰其功!”

  这道口谕,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盆冷水。

  陈亨等人,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他们这边,拼死拼活,损兵折将,连根毛都没捞到。

  人家那边,主将升官晋爵,连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都跟着一步登天,直接成了指挥佥-“事“。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军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陈亨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离开的将府。

  他的眼神,怨毒而又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的背影,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远。

  我陈亨与你,不共戴天!

  ……

  夜幕降临。

  将府,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林远正在擦拭着他的剑。

  院门被轻轻敲响。

  “林将军,我等可以进来吗?”

  是李成梁的声音。

  林远头也没抬。

  “进。”

  院门被推开,李成梁带着陈|刚、刘猛二人,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恭喜林将军,贺喜林将军!”

  三人一进门,便对着林远,深深一揖。

  “升任都指挥同知,晋封世袭县子,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李成梁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我大宁边军,自洪武爷以来,就没出过一位,身负爵位的将军!”

  “林将军您,是头一个!给我们所有边军弟兄,都挣回了天大的脸面!”

  陈|刚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将军,您是没看到啊!今天在军议上,陈亨那帮淮西龟孙子的脸,都绿了!”

  “真是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刘猛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

  “就是!让他们再狗眼看人低!以后见了将军您,他们都得乖乖行礼!”

  林远收剑入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坐。”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三人依言坐下,李成梁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悦,渐渐被一抹苦涩所取代。

  “林将军,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边军,过得有多憋屈。”

  “每次有大战,淮西那帮勋贵,就把持着先锋主攻的位置,把功劳全抢了。”

  “轮到我们,就只剩下些啃骨头,打下手的苦差事。”

  “打了胜仗,功劳簿上没我们的名字。打了败仗,第一个就拿我们出来顶罪。”

  李成梁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像这次,若不是您横空出世,攻打铁岭的差事,我们连边都摸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亨他们去立功。”

  陈|刚和刘猛,也都是一脸的愤懑。

  林远听着,神色平静。

  “我在开原城,也遇到过。”

  他淡淡地开口。

  “当初的辽东总兵赵庸,也是淮西一脉,同样想设计我,让我去送死。”

  “结果,他死了。”

  林远的话,很平淡,却让李成梁三人,心中猛地一寒。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不仅圣眷正隆,更是一尊,杀伐果断的煞神。

  李成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将军,恕我多言。”

  他压低了声音。

  “今日您在军议上,连获两道圣旨,风头无两,已然是彻底得罪了陈亨和他背后的淮西一脉。”

  “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您,但暗地里的绊子,绝对不会少。”

  “尤其是在接下来的铁岭之战中,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给您使绊子,甚至……下黑手。”

  “您,不得不防啊!”

  林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们最好别来惹我。”

  “否则,我不介意,让淮西勋贵的名单上,再少几个名字。”

  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让李成梁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毫不怀疑,林远说得出,就做得到。

  陈|刚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猛地站起身,单膝跪地。

  “将军!”

  “我陈|刚,愿率麾下三千弟兄,并入您的麾下!”

  “从今往后,但凭将军驱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想得很清楚。

  与其跟着李成梁,继续被淮西一脉打压,不如直接投靠林远这棵,冉冉升起的参天大树!

  刘猛见状,顿时急了。

  他反应慢了半拍,被陈|刚抢了先。

  他也连忙跪下。

  “将军!还有我!我刘猛也愿意!我手下也有两千多号弟兄!”

  林远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李成梁。

  李成梁苦笑一声,对着林远,深深一揖。

  “林将军,他们二人的心思,也是我的心思。”

  “如今的大宁边军,只有在您的带领下,才能有出路。”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

  “我李成梁,愿将大宁边军的军事指挥权,暂时交由将军全权调度!”

  “只求将军,能带着这群,在边关苦熬了半辈子的弟兄们,杀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