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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江沐发问,张峰拿着烟枪的手微微一顿,磕了磕烟灰,眼神有些闪躲,并不与女婿对视。

  “没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家事,不用你操心。你和小月进屋歇着去。”

  老头子倔,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沐没动,目光落在张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爹,一个女婿半个儿。既然是一家人,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您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若是没事,谁信?您若不说,我现在就去问我娘。”

  张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这时,堂屋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丈母娘刘桂枝端着个簸箕走了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顿,那一向温吞的性子里此刻也夹杂着火气。

  “他不说,我说!还不是因为那个杀千刀的张武!”

  听到这个名字,张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刘桂枝抹了一把眼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老伴一眼。

  “你还要替那个白眼狼瞒到什么时候?江沐,你是不知道,那个张武不知从哪打听到了咱们这儿,今天一大早就带着他儿子张旭,堵在你爹单位门口闹!又是打滚又是撒泼,非说你爹在城里享福,不管穷亲戚死活,你爹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他丢尽了!”

  江沐眼眸微眯。

  张武,张峰的亲弟弟,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他想要什么?”

  “还能要什么!工作!”

  刘桂枝咬牙切齿,声音尖利。

  “那无赖张口就让你爹给他们父子俩安排工作,还要是正式工,铁饭碗!你爹不过是个看门的的,哪有这通天的本事?刚拒绝,他就在厂门口嚎丧,说是……说是你江沐是大医生,是首长面前的红人,只要你一句话,别说两个工作,十个都安排得了!”

  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江沐心中冷笑。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张峰此时终于憋不住了,闷声说道:“我没答应。那是国家的厂子,哪是咱们能私相授受的?我让他滚,他就赖在传达室不走。最后……我看天太冷,孩子也冻得哆嗦,就先给他们在招待所开了间房,想着明天一早就把他们送回去。”

  典型的农夫与蛇。

  江沐没有立刻接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陕州到这里,山高路远。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出门寸步难行。

  吃饭要粮票,住宿要介绍信,若是没有大队开具的证明,那就是盲流,走到哪都要被遣返,甚至还要蹲局子。

  张武这种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懒汉,大队支书除非脑子进水,否则绝不可能给他开这种跨省的介绍信。

  更何况,他是怎么精准地摸到张峰单位门口的?

  这里面,有猫腻。

  “爹,既然人来了,这事儿您就别管了。”

  江沐拍了拍张峰那落满烟灰的肩膀,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寒芒。

  “您去把他们叫出来,就说我请他们吃顿饭,算是践行。吃完这顿,哪来的回哪去。”

  张峰有些犹豫,怕张武这块狗皮膏药粘上江沐就撕不下来,但看到女婿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了底,点了点头,起身去了。

  ……

  国营饭店,包间内。

  桌上摆着红烧肉、溜肥肠,油水十足。

  张武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袄,那张猥琐的脸上满是贪婪。

  他也不拿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他儿子张旭,也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眼神游移,透着股子贼眉鼠眼的小家子气。

  张峰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吃相难看的父子,筷子都提不起来,脸色铁青。

  “吃也吃得差不多了。张武,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明早的一班车,你们吃完就回去。”

  张武动作一停,胡乱在袖子上抹了把油嘴,斜着眼看着张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大哥,你这话就不爱听了。咱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这大老远带着小旭来投奔你,连口热乎饭还没消化就要赶人?你也太不讲究了。”

  说着,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了江沐身上,脸上堆起谄媚又无赖的笑。

  “这就是侄女婿吧?啧啧,果然是一表人才。我都听说了,你是大医生,有本事,你看,你表弟小旭也没个正经营生,就在这给他安排个保卫科的干事,我也随便弄个仓管当当。这对你来说,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吗?”

  理直气壮,不知廉耻。

  张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张武!你还要不要脸?江沐是有本事,但那是人家凭本事救人挣来的名声!不是给你用来走后门的!你当厂子是你家开的?还要保卫科干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不照!”

  张武把脖子一梗,索性耍起了横,把腿往凳子上一踩。

  “大哥,你就是傻!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自家亲戚不帮,你帮外人?侄女婿都没说话,你着什么急?难不成是你怕我也进了城,抢了你的风头?”

  “你——!”

  张峰气血上涌,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给我滚!现在就滚!”

  张武也不甘示弱,跳起来就要掀桌子,嘴里骂骂咧咧:“好你个张峰,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就不走!我就赖在这儿了!明天我还去你单位闹,我看你还要不要这层皮!”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张峰扬起的手臂。

  江沐神色淡漠,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武那张嚣张的脸。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度。

  张武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莫名地有些腿软。

  “想要工作?”江沐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张武下意识地点头,却又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那也得有命拿才行。”

  江沐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

  “从老家到这儿,几千里的路。没有介绍信,连县城都出不去。更别说买票、住宿、还要精准地找到我岳父的单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张武的心坎上。

  “凭你,办不到。”

  “谁给你开的介绍信?谁给你指的路?又是谁教你在单位门口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