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许元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呃……说完了。”昆达一愣。

  许元随手将那份价值连城的礼单扔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啪。”

  礼单沾满了污泥,变得脏污不堪。

  昆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侯爷,您这是……”

  “回去告诉希瓦达塔。”

  许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错愕的使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搞错了一件事。”

  “大唐,不缺钱。”

  “也不缺女人。”

  许元指了指身旁的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殿下,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是大唐册封的真腊王。”

  “这是规矩。”

  “大唐与真腊,是君臣,是父子。”

  “儿子被家奴欺负了,老子来管,这是天经地义。”

  许元俯下身,盯着昆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瓦达塔现在的行为,叫造反。”

  “对于反贼,大唐只有一个态度。”

  “杀无赦。”

  昆达被许元眼中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扎上跌坐下来。

  他颤声道:

  “侯……侯爷,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我家殿下虽然……虽然有些过错,但他毕竟掌控着真腊大局啊!若是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会破。”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

  “回去吧。”

  “洗干净脖子,等着。”

  “送客!”

  张羽上前一步,手中横刀半出鞘,狞笑道:

  “请吧,使者大人!”

  昆达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狼狈逃窜。

  看着昆达远去的背影,一直没说话的拔婆跋摩长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侯爷……如此重利,您竟然……”

  他刚才真的怕了。

  怕许元被收买,怕大唐真的只看重利益。

  毕竟,希瓦达塔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许元转过身,拍了拍拔婆跋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殿下,记住了。”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大唐的面子,比如……正统。”

  当然,许元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希瓦达塔给的那点三瓜两枣,算个屁?

  只要打下真腊,这里的一切,以后不都是大唐说了算?

  那种把大唐军旗插在异国首都的成就感,那种将整个东南半岛纳入大唐版图的长远战略利益,其实区区黄金美女能比的?

  而且他来这里,就不是为了帮拔婆跋摩来的。

  ……

  伊奢那城以北,希瓦达塔的中军大帐。

  希瓦达塔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昆达,听着他带回来的答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说……我是反贼?”

  希瓦达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的。”

  昆达把头埋在地上,根本不敢看希瓦达塔的眼睛:

  “他说……说鱼会死,网不会破……”

  “好!好一个大唐侯爷!好一个许元!”

  希瓦达塔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疯狂。

  他猛地一脚将昆达踹翻在地,然后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他不傻。

  相反,能在宫廷斗争中胜出并篡位的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之前他以为许元是为了利益,或者是为了扶持傀儡。

  所以他愿意给钱,愿意当狗。

  只要能保住王位,给大唐当狗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以前也是当。

  但是现在,许元的拒绝,让他彻底看清了局势。

  那个年轻的大唐将领,根本不在乎谁当真腊王。

  他不在乎是拔婆跋摩还是希瓦达塔。

  他在乎的,是那个“名分”,是那个“规矩”。

  而在这个“规矩”之下,隐藏着更深的野心。

  希瓦达塔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绝望。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他不是要帮拔婆跋摩复国。”

  “他是要借着这个名头,彻底打断真腊的脊梁骨。”

  “如果我投降了,虽然真腊还是真腊,但他没有理由驻军,没有理由干涉内政。”

  “但如果我‘负隅顽抗’,如果是‘平叛’……”

  “那大唐的大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进伊奢那城。”

  “到时候,真腊……就不再是真腊人的真腊了。”

  希瓦达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算计!

  好大的胃口!

  这是要灭国啊!

  并不是那种把人都杀光的灭国,而是从法理上、从精神上、从实际上,将真腊彻底变成大唐的疆域!

  帐内的烛火终于还是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沉闷的空气中盘旋。

  希瓦达塔瘫坐在那把象征着真腊至高权力的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漆黑的虚空。

  昆达带回来的那句“鱼会死,网不会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权力的交易。

  他以为许元不过是大唐派来的一个贪婪的索取者,只要喂饱了这头猛虎,自己就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呵呵……呵呵呵……”

  希瓦达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营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他曾花重金从过往的波斯商人口中打探过大唐的消息。

  那时候,大唐对于真腊这种南蛮小国根本不屑一顾,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甚至连真腊在哪儿都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这里不过是瘴气横行的蛮荒之地,不值得浪费一兵一卒。

  大唐原本是无意插手真腊的内部更迭的。

  直到这个叫许元的男人出现。

  “许元……”

  希瓦达塔咀嚼着这个名字,齿缝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就是这个人,硬生生地扭转了大唐的国策,带着几万精锐跨海而来。

  他不是为了扶持那个废物拔婆跋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统。

  他是为了这片土地。

  他是要像在那张地图上画圈一样,把真腊也画进大唐的版图里。

  “既生瑜,何生亮啊……”

  希瓦达塔并不懂这句汉家典故的真正含义,但他此刻的心境,却与那千年前的周公瑾何其相似。

  他自诩雄才大略,篡位之后厉兵秣马,想要让真腊摆脱从属的地位,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王国。

  可惜,他遇到了许元。

  遇到了这个不仅手握利器,更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眼光和手段的男人。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和深沉的算计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殿下……”

  身边的亲卫看着状若疯癫的希瓦达塔,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希瓦达塔猛地止住了笑声。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眼中的迷茫和绝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凶狠。

  既然不想让我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许元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吞下真腊?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