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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英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盯着前方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那个原本趾高气扬的大儿媳高芳,此刻满脸污垢,怀里死死抱着一堆破烂礼盒,像护食的野狗。

  而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大儿子陆守军,背脊佝偻,眼神闪躲,活脱脱一个落魄的难民。

  巨大的反差让王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守军?高芳?”

  那两个正在和保安拉扯的人影猛地僵住。

  高芳回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落在了王英身上。

  这一眼,高芳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眼前的老太太,身着暗红色苏绣唐装,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碧绿通透的翡翠簪子。

  那张脸上虽然还有岁月的痕迹,却红润饱满,腰杆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只有在电视剧里那些豪门老太君身上才能见到的贵气。

  高芳上下打量着王英,语气酸溜溜的:“我们认识吗?你是哪家的阔太太,拿我们穷人寻开心?”

  她在安置区住了半个月帐篷,每天闻的都是汗臭脚臭,猛地见到这种浑身散发着高级檀香味的人物,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的亲戚朋友。

  没有。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她高芳这辈子就没认识过这么阔绰的老太太。

  陆凡站在一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陶琴发来的消息:

  【我们还在审赵德邦,他还是什么话都不肯说。他是官员,有豁免权,倘若我们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到关键证据,就只能放他离开……】

  陆凡眉头微皱,心里感到不悦。

  他若不能通过赵德邦亲口供出孙司令不利的证据,这盘棋自己就要彻底被动了。

  陆凡唇角微抿,眼底凝出一缕冷光,情势比他表面上的要紧迫得多。

  他将手机收起,目光淡漠地看向前方。

  王英看着儿子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怨气也化作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她叹了口气:“你们怎么混成这样了?不在安置区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陆守军也转过身来。

  他看见王英身后的陆守义和张玉娥,眼神恍惚了一下。

  那个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的中年男人,眉眼间怎么有点像二弟?

  那个穿着青色旗袍、气质温婉如水的女人,怎么有点像三弟妹?

  不!

  不可能!

  陆守军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老二就是个干苦力的,背早就驼了,哪有这种能把西装撑爆的倒三角身材?

  老三媳妇就是个黄脸婆,手粗得像树皮,哪有这种剥壳鸡蛋般的皮肤?

  这一定是哪家的大户人家出来逛街。

  “哎哟,这位老夫人,眼拙,真眼拙了!”陆守军连忙把手里的破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褶子,“家里遭了难,房子没了。这不,寻思着把家里剩的一点东西拿出来换点米钱。您……您是哪位姑奶奶?是不是以前咱们在哪见过?”

  他寻思着,要是能攀上这层关系,指缝里漏点油水,也够他们一家嚼用半个月了。

  王英看着大儿子这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气就不打一处来。

  “陆守军!”

  王英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王英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我是谁?我是你妈!王英!”

  空气突然安静了。

  商场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乐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有的掏出手机,有的端着奶茶,脸上挂着吃瓜群众特有的兴奋表情。

  高芳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嘲讽。

  “大娘,您这就没意思了。”高芳把怀里的礼品往腋下一夹,空出一只手剔了剔牙缝,“我那个婆婆,是个驼背,背上那罗锅比脸盆还大!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一身酸腐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她上下打量着王英,啧啧有声:“再看看您?这一身行头,怕是得好几万吧?这腰杆直得跟电线杆似的,头发还是黑的。您说您是我婆婆?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下凡呢!”

  陆守军也跟着赔笑,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尴尬:“老夫人,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妈要是能有您这一半的气质,我还能住帐篷?我早就在家给供起来了!”

  王英深吸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直接伸向陆守军的额头。

  陆守军下意识想躲,却被那股威严的气势镇住,没敢动。

  王英枯瘦的手指拨开陆守军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指着发际线处一个不起眼的月牙形伤疤。

  “七岁那年,你非要爬老槐树掏鸟窝,结果摔下来,额角磕在石头上,就留了这条疤痕。”

  陆守军浑身一震。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向那个伤疤。

  这个疤痕位置隐蔽,除了家里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英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高芳。

  “还有你!”

  高芳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

  “你进门那年冬天,大年三十晚上,你说你肚子疼,不想洗碗。”王英冷笑一声,“我心疼你,给你煮了一碗红糖姜水。结果呢?你趁我转身,把糖水倒地上了!还跟我抱怨糖放少了!这一幕刚好被我撞到了。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高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件陈年旧事,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尴尬,除了那个死老太婆,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眼前这位贵妇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高芳心底形成,一个荒谬的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