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的重剑,带著足以切割空间的锐利。它们在空中交织、重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白语悬浮在漩涡的中心。

  他的左眼,那团紫黑色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致。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这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随著他的呼吸微微跳动。

  「贪婪之国,剥落!」

  白语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著他的话音落下,漫天的黑羽瞬间加速。它们没有直接撞击那个顶天立地的石巨人,而是像一群饥饿的蝗虫,疯狂地啃食著石巨人表面的规则光流。

  「不!这不可能!」

  叶天南那近乎癫狂的怒吼声从石巨人的胸腔内传出。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黑塔残骸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那些原本听从他指挥的建筑碎片,在接触到黑羽的一瞬间,竟然产生了某种「背叛」的情绪。

  石巨人的手臂开始崩解。

  那原本是由无数钢筋混凝土和梦魇能量凝聚而成的巨肢,此时却像是在烈日下融化的积雪,大片大片地剥落。

  「你的『贪婪』是占有,而我的『贪婪』是剥夺。」

  白语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云霄。

  石巨人的头颅,那座由黑塔顶层缩略而成的巨大石块,竟然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捏碎。

  「一队,撤离!」

  安牧队长的声音在无线通讯器中响起。他虽然被强大的能量压制在地面,但作为指挥官的直觉让他明白,现在的平衡极其脆弱。

  「兰策,出口路径!」

  安牧一边喊著,一边全力维持著「铁壁王权」。金色的光幕在漫天烟尘中摇摇欲坠,抵挡著石巨人崩解时产生的恐怖冲击波。

  「正在计算!该死,这里的逻辑链条已经彻底断了!」

  兰策半跪在地上,手指在手腕的终端上飞速敲击。由于过度紧张,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镜架滑落。

  「空间坐标正在发生非线性偏移。莫飞,帮我稳住那个发射器!」

  「收到!」

  莫飞发出一声低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冲上去硬刚,而是迅速侧滑到兰策身边。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坚实的肉盾,死死地挡在兰策身前。他的双手稳稳地按住那个不断颤动的「规则波动探测仪」,肌肉紧绷,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莫飞的双眼紧盯著四周。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粘稠,那是规则彻底崩溃的前兆。

  「老兰,快点!这地方要撑不住了!」

  莫飞的声音厚重而沉稳,没有半点慌乱。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炼后,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狂暴的战斗中保持绝对的克制。

  「找到了!东南方向,三十度角!那里有一个逻辑漏洞!」

  兰策猛地抬头,指著一片虚无的废墟。

  「月琦,看你的了!」

  陆月琦此时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紧紧咬著下唇,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赦免……开启!」

  她体内的能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道纯净的白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强行在混乱的黑色领域中撑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圈。

  在这个圆圈内,所有的重力、压力和精神污染都被瞬间中和。

  「白语!快回来!」

  陆月琦对著空中的那个身影大声喊道。

  白语低头看了一眼同伴。

  他眼中的黑火微微收敛。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停留在这种状态,很可能会彻底失控。

  「黑言,收工了。」

  「切,真是扫兴。明明差一点就能看到最华丽的自爆了。」

  黑言那优雅中带著一丝邪魅的声音在白语脑海中响起。

  白语没有理会它的调侃。他猛地一挥手,漫天的黑羽瞬间收缩,化作一件漆黑的长袍披在他的肩上。

  他的身形如同流星般坠落,精准地落在了陆月琦撑起的白色光圈内。

  「走!」

  安牧队长一声令下。

  五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冲向了那个兰策指出的逻辑漏洞。

  就在他们踏入漏洞的一瞬间,身后的黑塔彻底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轰隆隆——!」

  整座黑塔,连同叶天南那残破的石巨人,在这一刻彻底沙化。

  灰色的粉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方圆数公里的天空。原本宏伟的总部建筑群,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沙海。

  ……

  两小时后。

  临江市郊外,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内。

  兰策将最后一块干扰器布置在洞口。随著微弱的嗡鸣声响起,一个隐形的信号屏蔽场将整个防空洞笼罩。

  「呼——总算暂时安全了。」

  莫飞一**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上面有几处被建筑碎片划伤的痕迹,但并不深。

  「老白,你感觉怎么样?」

  莫飞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白语。

  白语此时正低著头,那件黑色的羽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件破旧的风衣。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透著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没死。」

  白语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沾染了一些灰色的沙尘,看起来更加古旧。

  「安队,叶天南真的死了吗?」

  白语抬起头,看向正在给陆月琦处理伤口的安牧。

  安牧停下手下的动作,眼神深邃。

  「在那种强度的规则崩解下,没有人能活下来。至少,物理意义上的叶天南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兰策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在黑塔彻底崩塌的一瞬间,我探测到一股极强的能量波动。那股能量不属于叶天南,也不属于白语的『贪婪之国』。」

  「那是什么?」陆月琦紧张地问道。

  「更像是一种……数据上传。」兰策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就像是有人在黑塔毁灭的一瞬间,把某种核心的东西给抽走了。」

  白语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翻开笔记本。

  原本那些扭动的字迹,在黑塔毁灭后,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黑言,解析第二层密码。」

  白语在心中默默下达指令。

  「哎呀,这可不是免费的午餐。白语,你现在的灵魂裂痕又扩大了,再这么下去,我可没法保证你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黑言虽然嘴上刻薄,但白语眼前的视线却开始发生变化。

  笔记本上的文字开始重叠、重组。

  原本那些关于实验的记录,在重组后变成了一行行让人心惊胆战的真言。

  【实验记录:001号。】

  【状态:完美融合。】

  【母体:苏婉(已报废)。】

  【结论:规则不是被创造的,而是被『唤醒』的。我们不是在造神,而是在迎接神的归来。】

  而在这一页的最下方,赫然写著一个日期:二十年前。

  白语的呼吸猛地一滞。

  二十年前?

  如果自己是001号实验体,那么这二十年来,自己一直生活在某种监视之下?

  甚至是……自己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是被精心编排的剧本?

  「老白,你怎么了?」

  莫飞察觉到白语的情绪不对,立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白语没有说话,只是将笔记本递给了安牧。

  安牧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苏婉……那是苏建国的亲妹妹。」安牧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总部的档案里,她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于一场意外的恶魇侵染。」

  「看来意外只是幌子。」兰策凑过来,看著那行字,「他们把苏婉制成了『母体』,用来孕育白语。」

  「那白语大哥到底是什么?」陆月琦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一个容器。」

  一个陌生的、温和的声音突然在防空洞内响起。

  「谁!」

  莫飞反应极快,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备用短刃,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地盯著防空洞深处的阴影。

  安牧也瞬间释放出微弱的「王权」气场,将众人护在身后。

  阴影中,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戴著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秀,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他的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从容。

  「别紧张,一队的各位。」

  男人在距离众人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远,是『真理之眼』的最后一名观测员。」

  「真理之眼?」安牧眼神一凝,「那个五十年前就被取缔的**组织?」

  「**?」林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只是总部为了掩盖真相而给出的定义。我们只是一群追求真理的可怜虫罢了。」

  林远的目光转向白语,眼神中透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欣慰。

  「白语,你做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贪婪之国』的觉醒,标志著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什么计划?」白语站起身,左眼中的黑火隐隐闪动。

  「让这个世界,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林远张开双臂,语气变得昂扬起来。

  「你们以为恶魇是某种超自然灾难?不,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人类的欲望、贪婪和恐惧,正在像病毒一样侵蚀著现实。而恶魇,就是为了清除这些病毒而生的。」

  「歪理邪说。」莫飞冷哼一声,「杀人就是杀人,别说得那么高尚。」

  「杀人?」林远看向莫飞,眼神中透著一丝怜悯,「莫飞调查员,你以为你保护的是人类?不,你保护的是一群正在走向毁灭的寄生虫。」

  「林远,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安牧沉声问道。

  「我来给白语送一件东西。」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放在地上。

  「这是苏婉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能活到黑塔倒塌的那一天,就把这个交给你。」

  说完,林远后退了几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白语,世界很快就会陷入灰色的余韵。到时候,你会明白自己的真正使命。」

  「站住!」

  莫飞猛地扑了上去,但他的手却直接穿透了林远的身影。

  那只是一个极其高明的规则投射。

  林远彻底消失了。

  防空洞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木盒上。

  白语走上前,缓缓打开木盒。

  木盒里没有珠宝,也没有武器。

  只有半块破碎的玉佩,和一张发黄的信纸。

  白语将那半块玉佩拿了出来,与自己手中的那块对在一起。

  「咔哒。」

  两块玉佩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原本那个孤零零的「语」字,在契合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词:

  【语冰。】

  「夏虫不可语冰。」白语低声呢喃著。

  他打开那张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忧伤。

  【语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要去寻找真相,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如果可以,妈妈希望你永远只是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

  【但如果你已经觉醒了『贪婪』,那么请记住一件事:不要让黑言吃掉你的心。】

  【在临江市的旧城北区,有一个叫『红房子』的地方。那里藏著能让你活下去的唯一钥匙。】

  信纸在白语手中微微颤抖。

  「红房子……」白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他在觉醒前,经常梦到的地方。

  「安队,我想去红房子。」

  白语睁开眼,眼神坚定。

  安牧看著他,沉默良久。

  「兰策,查一下红房子的坐标。」

  「查到了。」兰策的手指在终端上飞速划动,「那里是临江市最早的一批孤儿院所在地。但在十五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之后就被废弃了。」

  「孤儿院……」莫飞皱起眉头,「老白,你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

  「我的档案里说,我是在总部的福利院长大的。」白语冷冷地说道,「看来,我的档案从第一页开始就是假的。」

  「那就去看看。」安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不管那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们一队都陪你走到底。」

  ……

  与此同时。

  临江市,旧城北区。

  在一片荒凉的瓦砾中,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红色小楼。

  小楼的墙壁由于火灾而变得斑驳不堪,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巴。

  在小楼的顶层,一个穿著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窗台上,晃动著白皙的小腿。

  她的手里拿著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

  「哥哥……你快回来了吗?」

  小女孩轻声呢喃著。

  在她的身后,整座红房子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无数根细小的红色丝线从墙壁缝隙中蔓延出来,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正缓缓地向著整个临江市覆盖而去。

  ……

  防空洞外。

  白语背上战术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出发。」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冲入了漆黑的夜幕中。

  在他们身后,临江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城市的阴影中,一种灰色的、粘稠的雾气,正在悄无声息地升腾。

  这种雾气所过之处,所有的色彩都在慢慢剥落。

  一场比黑塔毁灭更加恐怖的灾难,正悄然拉开序幕。

  白语坐在车内,紧紧握著那枚完整的玉佩。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黑言正在变得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黑言,你在怕什么?」

  白语在心中问道。

  「怕?」黑言发出一声神经质的轻笑,「白语,我不是在怕。我是在……兴奋啊。」

  「那个红房子里藏著的东西,可是我找了整整五十年的『杰作』呢。」

  车子飞速行驶。

  前方的道路,被浓雾彻底遮蔽。

  白语知道,当他再次踏入红房子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将彻底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是白语。

  是那个即便灵魂破碎,也要在深渊中找回真相的男人。

  ……

  远在数百公里外的总部废墟。

  灰沙之中,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瓦砾中伸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金属质感的男人缓缓爬了出来。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在他的心脏位置,竟然镶嵌著一块闪烁著红光的晶片。

  「实验体……002号……启动。」

  男人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临江市的方向。

  他的双眼,瞬间亮起了冰冷的蓝光。

  「目标……白语……执行回收程序。」

  男人的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惊人。

  风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金属烧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