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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府邸前,数百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将这京城最显赫的门庭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兵器,但每个人眼中燃烧的怒火与贪婪,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府门紧闭,门内是王家百余名手持棍棒、严阵以待的护院,双方隔着一扇朱漆大门,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这是大干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荒诞景象——文官集体上门,武装讨债。

  王家大管家登上门前的汉白玉石阶,看着眼前这群曾经见了自己都要点头哈腰的官员,色厉内荏地高声喊道:“诸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聚众冲击相国府邸,成何体统!王法何在!”

  人群中,吏部主事周大人手持自己的官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愤怒与被煽动起来的贪婪。

  “王崇安背信弃义,公然撕毁与我等之契约,藐视朝廷官箴!我等今日前来,非为闹事,乃是依《大干律·民篇》第三十七条‘债主可取物抵债’之条,前来取回我等应得之物!”

  他将手中的官印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面正义的旗帜。

  “王法,正在我等手中!”

  一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将一场即将失控的暴行,狠狠地烙上了“合法”的印记!

  门内那些护院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迟疑与动摇。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之中,人群后方,一名不起眼的“小官”,悄悄捡起脚边一块铺路的青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府大门上那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猛地砸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由先帝御笔亲题、象征着王家百年荣耀的“诗礼传家”牌匾,正中间那个斗大的“礼”字,被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这个字,是士族门阀的脸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裂痕出现,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官员心中最后一丝名为“规矩”的枷锁,应声而碎!

  “砸开它!”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王家无礼,我等便替天行道!”

  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数百名官员如蝗虫过境,一拥而上!

  那扇象征着百年门阀威严的朱漆大门,在无数只脚的踹踢下,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轰然倒塌!

  人潮涌入王府,场面瞬间失控。

  “西厢房是库房!金子都在那儿!”

  “别跟我抢!那尊玉佛是我的!”

  官员们撕下了所有体面的伪装,为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争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表象之下,数十名伪装成各府家丁的宝票监人员,正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人群的流向。当大部分官员被引向金银满仓的东库房时,他们则带着几名被许以重利的核心“盟友”,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直扑防守最薄弱、但价值最高的两个地方――

  存放着王家所有商业往来账目的“账房”,和王崇安存放私人信件的“内书房”!

  与此同时,在王府不远处的一座酒楼顶层,雅间内檀香袅袅。

  沈炼正与监军太监曹安凭栏远眺,将下方那场荒诞的“狂欢”尽收眼底。

  曹安看着王府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哗与器物碎裂声,那张素来阴沉的脸早已煞白,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沈……沈大人……这……这要是闹出人命,捅破了天,如何是好?”

  沈炼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放心,曹公公,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只是在帮王相清点一下他的‘朋友’。你瞧,这满府的财宝,不过是王家的血肉。而我们的人正在取的那些纸,才是他王家的骨头和筋。”

  “血肉没了可以再长,可这筋骨一断……”

  “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曹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看着沈炼那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夜色渐深,一场荒诞的“讨债”终于接近尾声。

  在一片狼藉、如同被洗劫过数次的王家府邸后门,张恒的手下抬着几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箱子里没有一件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足以让京城官场天翻地覆的“催命符”。

  王家内书房,王崇安瘫坐在地上,周围是他散落一地的珍贵棋子,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一名浑身是血的幕僚连滚带爬地进来,声音嘶哑而绝望。

  “相爷!完了!账房被……被搬空了!您书房里那些……那些与各位大人的往来信件……一封都没了!”

  王崇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睿智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沈炼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钱,甚至不是他的命。

  那个年轻人,是要将他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一切,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弯月,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他不是在讨债……”

  “他是在刨我的祖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