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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债司的地牢里,烛火摇曳,将沈炼平静的脸庞和陈元崩溃的身影映照得明暗不定。

  沈炼合上了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秘密总账,指尖在漆黑的封皮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的轻响,仿佛在计算一笔刚刚到手的、无比庞大的资产。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独有的腥甜与权力冰冷的香气。

  他对身旁因兴奋而呼吸粗重、恭敬侍立的李虎,下达了天亮之后的第一道指令。

  “传令下去,天亮之前,将陈府抄出的所有金银珠宝,运至国债司门前。”

  李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只听沈炼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架起熔炉,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把它们都给我熔了。”

  李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铸成一座山。”沈炼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座金光闪闪的‘功德金山’。山前立碑,上书八个大字――为国分忧,万古流芳。”

  李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这道命令的恶毒之处!

  这哪里是铸山?

  这是在公开处刑!

  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术!

  “还有,”沈炼随手从那本厚厚的总账中,撕下了最不起眼的一页纸。

  那上面,只记录了一笔微不足道的账目――“谢家福源布庄,于景和二年秋,赠宛平县令程某冰敬五十两”。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递给了李虎。

  “派一个机灵点的人,把这个,送去谢家府上,亲手交给谢渊家主。”沈炼的声音轻得如同魔鬼的低语,“什么也别说,放下就走。”

  清晨,天色微明。

  新挂牌的国债司衙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但今日的景象,却比昨日更加诡异、更加震撼。

  数十座巨大的熔炉被一字排开,熊熊的烈火将半边天都映照得一片橘红。

  成箱的金条、银锭、翡翠、玛瑙,被内廷卫们面无表情地、一箱箱地倒入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焰之中!

  “我的天!那……那不是陈尚书府上那尊前朝的羊脂玉观音吗?”

  “还有那个!血玉珊瑚!我上次在珍宝阁只看了一眼,掌柜的就说那是镇店之宝,非十万两白银不卖!”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倒吸冷气之声。

  金银在烈火中融化、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汇成一股金色的洪流,被缓缓注入一个早已挖好的巨大模具。

  一座金光闪闪、散发着滚滚热浪的小山雏形,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拔地而起。

  这诡异而奢华的奇观,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半个京城的目光。

  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早朝之上,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那个立于殿中的煞神的注意。

  女帝凤目扫过阶下,淡淡开口:“沈卿,国债推行,进度如何?”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炼缓步出列,躬身一礼,朗声说道,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不休:

  “启禀陛下,国债推行,首战告捷!”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昨夜,有不愿留名之忠贞大臣,深受陛下感召,心忧国事,夜不能寐。遂主动清算家产,为国分忧,以其毕生积蓄,认购国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所有知情者的心上。

  “一百七十万两!”

  “轰!”

  整个太和殿,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员被这个天文数字震得头晕目眩,而那些心知肚明的士族官员,则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竟能将如此血腥的掠夺,如此酷烈的抄家,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一曲感人肺腑的“忠臣赞歌”!

  魔鬼!

  他就是个魔鬼!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炼已乘胜追击,再次躬身。

  “陛下,为彰显皇恩浩荡,给更多忠臣一个‘体面’的机会,臣恳请陛下,设立‘三日自愿申报期’。”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三日之内,凡主动前往国债司,申报家产并认购国债者,皆可视为‘为国分忧’之义举,清吏司可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仍有心存侥幸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国债司,将派专人,登门‘协助核查’。”

  这番话,无异于一封发给满朝文武的、公开的最后通牒!

  就在百官惊魂未定,脑子里嗡嗡作响之际,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身影,缓缓地,从士族官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谢家的家主,谢渊。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那身华贵的紫色朝服穿在他身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的袖袍,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收到了那张纸。

  那张轻飘飘的、只记录了五十两银子的小纸条。

  但那不是纸,那是沈炼递过来的一把刀,刀柄朝着他,刀尖,却抵着他整个谢家数百口人的咽喉。

  他知道,最后的选择时刻,到了。

  在百官那难以置信的、错愕的目光中,谢渊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将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那曾经高傲无比的头颅,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只听他那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幽幽响起。

  “陛下……臣……臣谢渊,深受沈大人忠义感召,愧悔无地。”

  “臣……愿代我谢氏一族,自愿认购……”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屈辱的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士族集团都为之崩塌的数字。

  “……五十万两国债!”

  士族领袖,当朝投降!

  这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天灵盖上,彻底击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朝堂之上,死寂一片,只剩下谢渊那屈辱而颤抖的声音,在梁柱之间,久久回荡。

  队列之中,宰相王安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谢渊的屈辱,也没有看沈炼的得意。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是在查账,他是在‘上市’。他把整个大干的官场,变成了一个待收购的资产包,而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明码标价了。”

  沈炼看着俯首称臣的谢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缓缓转身,面向御座之上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陛下请看,民心可用,臣心亦可用。”

  “这,便是我大干国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