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1-23 13:41:12 源网站:2k小说网
  康熙四十七年,富察赫德御前状告其父富察明义栽赃陷害马守中,康熙闻言震怒,下令大理寺卿彻查。与此同时,李煦的密折也送至京城,李煦在奏折中提到富察明义昏迷下的呓语,同时将卷宗中的种种疑点注明,配合大理寺卿做最后的核查确认。

  在富察赫德、李煦等多方配合之下,富察明义构陷马守中证据确凿。

  富察明义的罪行昭然若揭,为了肃清朝纲,警示上下官员,康熙罢免富察明义官职,责令秋后处以极刑。考虑到富察赫德清廉刚正,检举有功,康熙特赦他连坐之罪,并允他继续担任内务府要职、监管两淮盐务。

  真相大白之时,康熙亲自颁旨恢复马守中名誉,将他的清白昭告天下。宫裁历经多年,终等到平反这天。康熙拨乱反正,朝中风气为之一振。沸沸扬扬多年的科举舞弊案,至此才真正画上了句号。

  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宫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江宁城外,她挑了块风水宝地为父母立碑。这里风景秀丽,远离尘嚣,能俯瞰到母亲最爱的江南风光,有父亲陪着,她也不会落寞。

  宫裁双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指腹感受着上面刻下的每一个字迹。宫裁情绪复杂,眼底既有对父母的思念,也有真相大白后的释然。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碑面上,斑驳的光影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女儿现在很幸福,有很多关爱我的家人,朋友……爱人。”宫裁想到曹颙,眼底不禁染上几抹柔和笑意,“下次女儿带他回来见你们。”

  宫裁靠坐一边,就像是倚靠在父母膝下,和他们说着自己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她时而举杯自饮,时而敬献父母,虽夕阳西下,只有她一人,也不显得落寞孤寂。

  天色渐暗,宫裁看着远处万家灯火,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在等我,女儿下次再来看你们。”

  宫裁起身,满眼柔和地看着墓碑,心中踏实安定。这里寄托了她的思念,她会常常回来陪伴,与父母诉说自己经历的点点滴滴,仿佛他们从没离开过一样。

  宫裁下山,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四周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宫裁并没有丝毫孤独与落寞,她知道——万家灯火中,永远有一盏为她而亮。

  “此事就这么结案了吗?”

  苏州织造府内,李鼎脸色难看地冲进书房,不虞问向李煦。

  李煦皱眉,“不然呢?”

  “什么不然!他富察赫德是把大家当**戏耍嘛!早不检举,晚不检举,偏偏在真相大白前的临门一脚,跑到皇上跟前演什么大义灭亲!构陷朝廷命官,那是全家要受株连的大罪,就凭他一张口红白牙,把自己摘个干净,凭什么!”

  “凭什么?”

  李煦冷笑一声,放下奏折,“哪怕富察赫德真是弃车保卒又怎么样!死了一个富察明义,朝廷还能照样运转,要是搭上富察赫德,你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吗?”

  见李鼎没有说话,李煦索性把话撑开了讲,“内务府大臣是给天家办事,管得是皇室经费,一个富察赫德,手里不仅捏着皇庄的租金,江南三大织造府的盈余清算,两淮盐商的高额利润……连同犯罪官员吵架罚没的财产,各榷关的盈余分成,你要清楚,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项都是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所以皇上他……”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皇上怎会不知,但他要权衡的事,远比你、比我要多得多。科举舞弊案,皇上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多一寸一毫……都是过界。”

  见李鼎脸色难看,李煦挥了挥手,“行了,马守中之事今后休要再提,宫裁下月完婚,她到底是我李煦的义女,你替我拟份嫁妆,不至于让她跌了份。”

  “知道了。”

  李鼎闷闷点头,转身离开。

  李煦看着儿子的背影,怅然摇头:他只盼着李鼎能早日成长起来,接过他手里这些摊子……

  宫裁回到江宁织造府时,已是深夜。府内灯火稀疏,本以为众人已就寝歇下,却不想在前厅看到等候多时的曹寅。

  “织造……”

  曹寅冲她点了点头,“你父亲的事我已听说。”

  宫裁眼底划过几抹欣慰,朝曹寅解释,“苏州回来后,我回西村安葬了父母。”

  曹寅不可置否,“你跟我来。”

  宫裁错愕,亦步亦趋地跟在曹寅身后。曹寅领着她走进萱瑞堂,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牌位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曹寅站在萱瑞堂中央,神情肃穆。他示意宫裁叩拜曹家祖上,宫裁依言上前,长跪于蒲团之上,心中庄重。

  曹寅目光看着袅袅的香烟,语气淡淡,“曹家祖上是包衣出身,历经数代人的耕耘与努力,才有了今日之成就。日后……你是颙儿的妻子,更是曹家的大奶奶,我有几点嘱咐,望你能牢记于心。”

  宫裁心头一震,背脊挺得更直。

  “曹家承袭织造局多年未有差错,最重要的……就是隐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希望看到我曹家人借着前辈苦心挣得的权贵和财富,强出风头,招摇过市。”

  “其次,是忠心。对皇上忠心,哪怕皇上有天大过错,做臣子的绝不可顶撞。”

  “最后,是规矩。织造局生产上用、官用和祭祀用的丝绸布匹,质量必须过关,该有的规矩必须坚守,切不能偷工减料。”

  曹寅顿了顿,看向长跪在蒲团前的宫裁,“你足智善谋,只要能将江宁织造府放在首位,尽心辅佐颙儿,我信你二人能将这偌大的家业发扬光大。”

  曹寅字字珠玑,宫裁认真聆听,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振奋。她将曹寅的话深深记在心中,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郑重立誓:“从今以后,我会将江宁织造府视为最重,协助大爷管理织造内外事务,绝不让任何人侵害半分。”

  曹寅认可点头,“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

  宫裁朝曹家列祖列宗又一叩拜,离开萱瑞堂。

  屋内只剩下曹寅一人,他出神地看着牌位,许久后,才怅然一叹,“风雨飘摇……也不知道我给颙儿选的媳妇儿,对是不对。”

  从萱瑞堂回来,宫裁心情激越,辗转难眠。

  没有睡意,宫裁决定回忆记录这次瘟疫的经过,好给后世留下经验建议。宫裁伏坐于案前,灯光下,她双眼炯炯有神,在《江南晴雨录》中奋笔疾书。

  “四十六年,江南大饥,灾荒流民避乱城外,以老鼠为食,遂成大疫。人之病死者,不可以数计……”

  宫裁详细记录此次瘟疫的范围、传染源以及病理特征。在《江南晴雨录》中,她仔细分析了卫秋桐、李鼎及曹颙等人的发病症状,记录了不同治疗鼠疫的配方。另外,宫裁在书中特意提名老鼠、狐狸、狼、野猫等野味中,都有可能携带传染病菌。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宫裁停笔,却见推门进来的曹颙。

  “看你屋里亮着灯,知道你还没睡。”曹颙笑着解释,走到宫裁身边,“在记录这次疫情始末?”

  宫裁点点头,将《江南晴雨录》递到曹颙的手中。

  曹颙指了指书上特意标注的野味,“过去倒没留意这些。”

  宫裁一脸认真地对曹颙嘱咐,“这事可不容马虎,江宁织造府每年进贡给皇上和宫中的地方特产,一定要严加检查,杜绝这些野味山珍。在刊刻给百姓的医书里,也得把这些动物给写进去,提醒百姓不要进食。”

  宫裁小小年纪,见识深远。曹颙深深被她的才情折服,他将《江南晴雨录》递了回去,满脸喟叹,“能娶到宫裁这样的奇女子,是曹颙一生之幸。”

  宫裁羞赧,“特意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些?”

  曹颙失笑摇头,“陈大人在疫情期间,东奔西走,倡导当地**和乡绅捐款,在百姓中赢得一阵好评。如今被皇上派回江苏,担任苏州知府。陈大人上任后,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命他协助捉拿明朱三太子、一念和尚等叛贼。他有意从我这了解情况,明日会来江宁,你可要同我一起去见见他?”

  宫裁眼底一阵惊喜。

  她从李鼎口中听说,陈鹏年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多有出力,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她本还苦恼没法向陈鹏年当面道谢,却不想他被皇上从武英殿调了回来,宫裁喜不自胜,点头答应,“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是对彼此化不开的情愫。

  与此同时,杭州织造府却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小姐还是什么都不吃?”

  孙文成负手来到孙绫的院中,满脸忧色地问向红玫。

  红玫点头,“自从收到江宁织造府寄来的请帖,小姐就再也没出来过。”

  孙文成长叹一声,上前敲门。

  “绫儿……这天下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我们又何必执着于他曹颙一人呢。”

  孙文成苦口婆心,但这些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屋内没有半句回应,孙文成无奈摇了摇头,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房门意外地打了开来。

  “小姐!”红玫看到孙绫,一脸惊喜。

  孙绫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再加上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显得更加清瘦。

  孙文成看到她愿意出门,也是一喜,他快步迎了上去,“绫儿这是想通了?”

  “想通?”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孙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她自嘲一笑,一脸不甘地回望孙文成,“侄女怎么想得通……明明我跟大爷认识在先,她马宫裁凭什么后来居上?”

  “曹家上下都应许了这桩婚事,她跟曹颙的大婚板上钉钉,你再不甘愿,总不能跑去给他曹颙做妾吧!”

  孙绫目光嫉恨,“谁说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了。”

  孙文成见她执迷不悟,心中又恨又急,“他二人情投意合,织造和夫人也没有反对,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那叔叔就好好看着,这场婚究竟结不结得成。”

  孙绫掷地有声地说完,越过孙文成朝府外走去。

  孙文成皱眉,忙冲红玫喝道:“还愣着干嘛,去跟着小姐,别让她胡来!”

  “是!”

  孙文成看着主仆两人的背影,眼底尽是忧思。

  翌日。

  曹颙在城中颇有名气的酒楼设下宴席,招待陈鹏年。一来是为陈鹏年接风洗尘;二来是为商讨口罩被劫之事。

  陈鹏年喝下宫裁敬来的酒,一饮而尽后满眼欣慰地看着二人。

  “这一路走来不易,我真替两位开心。”

  宫裁与曹颙想到过去种种,不由对视一笑。

  陈鹏年放下酒杯,看向曹颙说回正事,“大爷信中透露,怀疑这次口罩被劫另有蹊跷?”

  曹颙正色起来。

  “为了货物的安全,押运的线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相比较明朱三太子,我更怀疑是熟人作案。”说着,曹颙从怀中拿出一封举报信笺,“这是江西粮道的举报,瘟疫期间,通过江西粮道捐给江宁和苏州的大米蔬菜,并没有捐到灾区,而是被人拿到市场去售卖,这手法与劫走口罩的那伙人如出一辙。”

  陈鹏年通读了一遍举报信,脸色凝重地看着曹颙,“大爷怀疑是有官员借此发**?”

  曹颙点头,“瘟疫动摇国之根本,明朝余孽巴不得疫情控制不下来,与出售口罩的既得利益相比,还不如销毁口罩,让江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来得更好。”

  “大爷可有怀疑的人?”

  “事关重大,我不敢揣测,但两江总督负责江西粮道,此事他有失职之罪,不如以他为突破口,往下深查?”

  陈鹏年深以为然,有了新的方向。

  “大人要是有用得到江宁织造府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鹏年笑着抬手,“织造府大喜当前,大爷安心当你的新郎官,我自会……”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陈鹏年的话,一行人错愕抬头,曹颙更是沉下了脸色。

  手下皆知他今日招待陈鹏年,倘若不是要紧的事,绝不会贸然打断,“进。”曹颙沉声应道。

  小厮如临大敌的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大爷……有人举报苏州织造私自嫁女,苏州知县申斥李织造,让他即刻叫停你们的婚事。”

  屋内众人震惊,即便曹颙也乱了心神。

  大清有律,年满十三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八旗女子,包括满、蒙与汉八旗官员、军士及闲散壮丁的女儿,必须参与宫廷选秀。秀女必须强制参加选秀,若从未参加过选秀直到十七岁,或初选后久久不复选,则终身不得婚嫁。若不参加选秀而自行婚嫁,会受到朝廷的惩罚,轻则申斥,重则流放。

  宫裁年满十七,虽然过去不是旗人,但如今登记在李煦的家族户簿。李煦作为正白旗荫生,他的义女必须参加内务府选秀。

  陈鹏年看着两人,“如果宫裁姑娘现在和李织造断绝关系……”

  小厮摇头,“来不及了。苏州知县已经把姑**名字上报,老爷说……这一趟选秀,宫裁姑娘是非去不可了。”

  宫裁满眼复杂地看着曹颙。她嫁给曹颙,是嫁给了爱情。但偏生在这个时代,爱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别怕。”曹颙稳住心神,紧紧握住宫裁的手,“先回府从长计议。”

  说着,曹颙看向陈鹏年,“陈大人,我们……”

  “追查不急于一时,两位先处理要紧事。”

  曹颙感激点头,拉着宫裁回了江宁织造府。

  马车内,曹颙一脸凝重,宫裁心中同样忐忑,但见他如此,心中也是心疼。宫裁怕他背负太多的压力,牵住了他的手,“只是参与选秀罢了,就算真避免不了,也总归能想到落选的办法。”

  “一入宫门深似海,织造府鞭长莫及,我怕……护不住你。”

  “南巡时,我们在皇上面前表明过彼此的心意,皇上圣明,不会为难我的。”她说着,满脸真挚地看着曹颙,“我认定了大爷,这辈子只会跟大爷在一起。”

  曹颙心中动容,回握住宫裁时,眼底含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