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九十八章 宫裁生产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2-31 14:06:19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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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裁意外早产,好在有李氏主持大局。

  东院一片狼藉,不利于生产,李氏将宫裁接到了自己的西院,王大夫和稳婆被送进了房间,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曹頫夫妇姗姗来迟,他们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即紧皱着眉问向管事,“怎么回事。”

  “应该是炭火引起的火灾。”

  孙绫脸色一白,懊恼地跺了跺脚,“都怪我!”

  曹頫捏了捏她的手,宽慰摇头,“一场意外,你别往你身上揽,谁也不想这样。”说着,曹頫问向李氏,“大嫂情况怎么样了?”

  李氏摇头,“王大夫说不是很好。”

  曹頫与孙绫面面相觑,俱是一脸忧色。院外没有人说话,屋内更是一派肃穆紧张。

  宫裁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散乱的发丝。她的身体因阵痛而不停地颤抖,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刃在体内撕扯,疼痛几乎让她失去意识,宫裁只能凭借着毅力强撑,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甲深深嵌入木头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大奶奶,再坚持一下!”

  “用点力!已经能看到孩子了!”

  稳婆的声音坚定而急促,试图穿透这无尽的痛苦,给予宫裁力量。但这一番话,宫裁颠来倒去已经听了无数遍,随着时间推移,产程愈发艰难,宫裁的力气耗光,每一次用力只让她感觉到更加的疲惫和绝望。

  宫裁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的深渊,无力挣脱。

  但就在她几近崩溃的边缘,她听到门外李氏在喊,“为了颙儿!宫裁……你就当是为了颙儿!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曹颙……

  宫裁松开的双手再次紧握成拳,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第一次见曹颙的情景——他踏光而来,惊艳了自己的岁月。在京城的海棠林,也是他穿透了黑暗,照亮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宫裁想起了他们曾经共度的美好时光:

  围场里跃动的小鹿,白海棠亭里定情的并蒂海棠……那些相濡以沫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期盼。曹颙已逝,这是他唯一的血脉!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凝聚所有的力量,咬紧牙关。

  稳婆看到宫裁的变化,急忙大喊,“大奶奶你跟着我一起!来,吸气……”稳婆深吸了一口气,“用力——”

  这一刻,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丫鬟姑娘们红了眼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无不在祈祷顽强的宫裁能够挺过这一难关……

  这个过程对李氏而言同样也是煎熬。

  她站在屋外,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迟迟没有听到消息传来,李氏的手脚冰凉一片,“多久了。”

  细细分辨,李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嬷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她忧心忡忡地摇头,“快三个时辰了……”

  李氏盘着佛珠的手一顿,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庭院中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打破这一片死寂。

  “是不是孩子的声音!”回过神来的李氏,欣喜若狂,紧紧拉住嬷嬷的手,满眼期待!

  嬷嬷大笑点头,“是!夫人没听错!是孩子的声音!”

  得到确认,李氏忙不迭朝房门口快走了两步,她附耳过去,听着屋内的啼哭,鼻尖一片酸涩,末了双手合十,朝着东边祠堂的方向拜了三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正说着,稳婆喜气盈腮地抱着孩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到她怀里的襁褓,李氏眼神明亮,“是男孩是女孩?”

  “恭喜夫人!是男孩儿!母子平安!”

  是男孩!

  李氏大喜过望,嬷嬷闻言也是喜上眉梢,“恭喜夫人如愿以偿!”

  “好好好,我们大房有后了!”李氏喃喃说了好几遍,随即拨开嬷嬷的手快步走到稳婆面前。

  孩子被细软的云锦包裹成小小一团,他的皮肤细腻光滑,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透露出健康的光泽。他的额头宽阔平坦,眉宇间隐约可见曹颙的轮廓。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遮盖着,挥动着藕节般的双手,柔软可爱。

  李氏满眼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想伸手碰触,又怕自己手下没个轻重,伤到了他。

  李氏收回手,感慨地拭去眼角湿润,这才想起鬼门关里闯了一回的宫裁,“大奶奶怎么样了?”

  稳婆宽慰道:“大奶奶伤了元气,这几天好好调养,不出半月便能下床。”

  李氏松了一口气,朝一旁的嬷嬷大手一挥,“赏。”

  嬷嬷会意,连忙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辛苦。”

  江宁织造府出手阔绰,拿到赏银的稳婆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奉承起来,“夫人客气了,能给小少爷接生是老奴的福气!”她一边说,一边把银锭塞进自己的怀里,“不瞒您说,老奴接生的孩子不计其数,但就数小公子的哭声最为嘹亮!将来定是可造之材!”

  李氏听得欣慰,越看孩子越觉得欢喜。

  而原本凝重的院子在这一刻唯余祥和,众人欣喜对望,皆是长松了一口气。但在一片欣慰之中,唯独站在人后的曹頫和孙绫,脸色难看……

  破晓的曙光缓缓洒落在织造府的庭院中,驱散了夜色里最后一丝黑暗。晨曦温柔地穿透薄雾,结束了这场波折。阳光轻柔地**着每一寸土地,照耀在被火烧焦的废墟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宫裁平安生产,给鸡飞狗跳的一晚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孙绫坐在屋内,神情阴沉,目光不甘地望着窗外的暖阳,情绪复杂。曹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匆匆,焦躁异常。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尽是不安与担忧。

  “要转出去转,我看得心烦。”孙绫不耐烦地对曹頫斥道。

  曹頫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满脸郑重地凑到孙绫面前,“你说母亲会不会查到是我们?万一马宫裁怀疑……”

  “我们做什么了吗?”

  孙绫冷冷打断了他,曹頫表情一僵,“我们……”

  “一场大火把东院烧得干净,他们有什么证据怀疑我们?”

  孙绫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她鄙夷地看着曹頫,像在嘲笑他的多虑,“更何况,她马宫裁不是母子健康吗?不过死了个命**的丫头,谁会追查。”

  说着,孙绫起身走到窗前,她凝视着窗外,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我只恨她命大。”

  孙绫喃喃,语气充满怨恨与不甘。

  曹頫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孙绫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一笑,“但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东院需要重新修缮,李氏索性把宫裁安排在了西院静养。

  宫裁虚弱地靠在床上,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地疲惫,昨晚的经历仿佛还在眼前,宫裁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着管事厚葬了小芸。她从私己里取了两百两送回小芸家中,聊表心意。

  “大奶奶。”

  奶娘推**门,怀中抱着襁褓的婴儿,含笑来到宫裁身边。

  “小少爷睡醒了。”

  奶娘声音轻柔,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捧到宫裁面前,满眼鼓励。宫裁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过,软软一团,治愈了她心中久驱不散的阴霾。孩子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宫裁。

  小小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曹颙的轮廓,宫裁看着孩子,心中涌起一片柔软。她的手指轻轻**孩子的脸庞,视若珍宝。

  “你……一定会喜欢我们的孩子的。”

  宫裁喃喃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大奶奶,小少爷还没有起名呢。”奶娘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宫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孩子,她与曹颙早有商量,“孩子叫曹兰。”色淡香清,谦谦君子。宫裁轻轻地握住了曹兰藕节般的小手,“母亲希望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坚韧勇敢。”

  宫裁想到了什么,让奶娘抱过孩子的同时,将一直随身佩戴的通灵宝玉从脖颈取了下来。这是曹寅去世前留给她的御赐之物,她将通灵宝玉挂在曹兰的脖子上,希望这个继承曹家血脉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野蛮生长。

  “宫裁!”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鼎推门而入。他在两淮巡盐时,听说宫裁身陷火海的消息,心急如焚的李鼎抛下所有,快马加鞭而来,直到看到此刻安然无恙的宫裁,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风尘仆仆,往前走时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些许血色。

  宫裁明白他的担忧,宽慰冲他牵了牵嘴角,“这是特意赶来看你侄儿的?”

  李鼎一怔,这才注意到奶娘怀里的孩子。李鼎看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年轻时花天酒地,身边皆是莺莺燕燕;步入仕途后,李鼎倒是不再碰声色犬马,但也没和这些新生婴儿打过交道。

  这么小小的一团,李鼎怕自己稍一用力就能掐得他泛红泛紫。大概是李鼎如临大敌的神色过于严肃,曹兰害怕地大声哭嚎起来,这让李鼎愈发慌乱,一双手滑稽地停在空中,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宫裁难得见他局促的时候,笑着对奶娘点了点头。

  奶娘会意,抱着曹兰离开。

  李鼎一路注视着两人离开,直到听不见曹兰的哭声,这才戚戚地转身,一脸苦相看着宫裁,“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宫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大抵是的。”

  李鼎心中一紧,“我该怎么讨好讨好?”自诩哄人有一手的李鼎,只有逗姑**经验,可没有哄小孩的经验。

  见李鼎如临大敌,宫裁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她搪塞地说了一句,随即比了比一旁的位置,“你若是不来,我也打算去一趟苏州织造府。”

  李鼎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宫裁抿了抿唇,神色微冷,“这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曹頫年轻爱摆阔,不学无术,喜欢收藏精本书籍和各种瓷器古玩,没有管理织造事务的才能。孙绫嫁进江宁织造府后,逐渐接管曹頫手中权势。曹頫惧内,孙绫强势,江宁织造府的实权很快被**奶孙绫掌控。

  夜幕降临,月影浮动。

  但在曹頫特意辟出的偏院里,却是一片丝竹管乐奢靡之态。屋内弥漫着刺鼻的**烟雾,烛火昏暗,空气里满是沉闷腐朽的气息。

  曹頫半躺在榻上,手中握着烟枪,吞云吐雾,眼神迷离。

  “再给爷点一枪。”

  曹頫的声音慵懒而沙哑,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他身边围坐着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她们笑意嫣然,满眼讨好,“四爷是江宁织造,自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们柔软的身子如同水蛇,紧紧缠绕在曹頫身上。

  这让久居孙绫之下的曹頫终是找到了一点爽感,他纵情其中,享受难得的欢愉。

  屋里娇笑声不断,也不知是谁开口提了一句“**奶”,兽性大发的曹頫瞬间熄了火,兴致全无。

  曹頫高涨的情欲消散殆尽,心中的烦躁与不满愈发强烈。他猛地将手中烟枪甩在地上,发狂似地往门口冲了两步,“滚!都给我滚出去!”

  曹頫歇斯底里地喊着,癫狂之态唬得众人不敢言语。

  这群莺莺燕燕哪敢久留,一个个捧着自己的凌乱的衣裳,慌乱地逃出门外。

  热闹的房间瞬时变得死寂一片,曹頫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孤独。**麻痹了他的理智,让他变得有些神志不清,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周围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可捉摸。

  外面狂风大作,一阵邪风吹开了窗户,木质的窗扉用力地拍打着墙面,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曹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毛骨悚然。

  窗外是一团又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们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朝他眼前蔓延。屋内的烛火猝不及防地熄灭,在一片黑暗中,曹頫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自己。曹頫心跳急剧加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突然,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曹頫感到自己的背脊冰凉一片,他打着哆嗦,艰难地转过身——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女鬼就站在墙角,她早已辨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仿佛要将他润湿。

  “别……别过来。”

  曹頫声音颤抖着,他想要逃跑,但双腿发软,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那女鬼像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恐惧,慢慢朝他逼近,曹頫的脸色惨白如纸,无尽的恐惧将他包围,他慌乱地摇着头,“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是你自己要冲进去的,我只是想要马宫裁的命。”

  “别过来,你别过来!”

  曹頫语无伦次,整个人竟有癫狂之象。

  “再吓他怕要傻了。”

  窗外,在一团火把背后站着的宫裁,语气冰冷地说道。而在她身边,正是筹谋这一出大戏的李鼎。

  他眼神喷火,恨不得将卑劣的曹頫大卸八块!为了争权夺利,他竟然想谋害宫裁母子的性命!李鼎深吸了一口气,照宫裁的意思,朝曹頫弹出握在手中的石子。形容癫狂的曹頫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你有什么打算。”

  李鼎问身边的宫裁,他语气阴狠果断,仿佛宫裁想,他就会不计后果地冲入房间,送屋内的“江宁织造”下地狱。

  宫裁看着烂泥一般的曹頫,冷笑后转身离开,“曹頫没这个胆子计算我。”

  “是孙绫?”

  李鼎紧紧跟上宫裁。

  宫裁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微冷,“她对我有恨,过去如何,我不与她计较,但如今既伤害到了我的孩子,别怪我不留情面。”

  “宫裁……”

  “报官便宜了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失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