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特意瞒你,”她声音放得轻缓,只有两人能听清,“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由我来做,或许更方便些。沈朗姿此人,狡诈多疑,若你亲自出面,他反而可能抵死不认,或胡言乱语些别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昨夜在府门外把他截住了。”

  沈砚白沉默。

  他是没想到自己的地牢沈朗姿能跑出来,也没想到苏和卿竟然会派人蹲守沈朗姿。

  苏和卿,还有德子......和他印象中很不一样。

  苏和卿半天都没听到沈砚白说话,转头去看,只见沈砚白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盖着了神色,瞧着有些忧郁。

  “怎么啦?”苏和卿反过来拽了拽沈砚白的衣袖,“觉得我不应该去蹲守他?”

  “没有。”沈砚白低声否认,“只是觉得你......你一向有主见,并不愿意多依赖我一点。”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不该有的委屈和……无理取闹。

  她独立果敢,行事周全,这难道不是件好事?为何此刻心中却有一丝失落,仿佛被她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感汹涌而来。

  他有什么资格失落?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依赖?

  他的眼前闪过那些光怪陆离又真实刺骨的梦境碎片——

  前世那个在凉亭中披着狐裘、冷漠疏离的自己;那个听闻她受委屈,却只敢在规矩界限内给予微不足道“照拂”的自己;那个在她死后才痛彻心扉、跪在佛前祈求来世的自己......

  前世的苏和卿,何尝没有过依赖的渴望?只是那个沈砚白,用冰冷的高墙和所谓“规矩”,将她所有的希望和依靠都堵死了。她只能依靠自己,在绝望的深渊里独自挣扎,直至枯萎。

  今生,她带着那些记忆归来,本能地保护自己,不轻易将信任和依赖交付,甚至反过来为他扫清障碍......这难道不是他前世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吗?

  他凭什么怨她?

  沈砚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都窒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和卿清澈中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眸,那里映着他此刻苍白而懊悔的脸。

  他喉结艰涩的滚动,嘴唇微微颤抖,最终,那些翻腾的情绪冲破堤坝,化作一句低哑的、带着无尽痛悔的道歉,脱口而出:

  “对不起卿卿,前世......是我对不起你。”

  苏和卿脸上的疑惑瞬间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他在说什么?

  前世?对不起?

  他也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苏和卿拽着沈砚白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你一直知道?”

  沈砚白立刻摇摇头。

  “我不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是沈朗姿一直嚷嚷着前世,所以我便做了个关于前世的梦。”

  苏和卿呆呆地看着他。

  “是你夜半惊醒的那晚?”

  沈砚白闭上眼睛,有些痛苦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卿卿......前世的一切都,对不起。”

  沈砚白不敢看苏和卿的反应。

  他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很苍白无力,无法弥补上一世他对她的伤害。

  心中做好了苏和卿要跟自己生气的打算,但是却听见一句轻飘飘的“无事”。

  一瞬间沈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苏和卿。

  “前世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那些事,不全怪你。身处其位,各有无奈。”

  她甚至......还在为他开解?沈砚白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暖意交织。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更何况,”苏和卿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生的沈砚白,不是前世的沈家主。我分得清。”

  “所以,”她甚至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尽管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仍残留着复杂的情绪,“你也别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了。听起来怪别扭的。”

  别扭?沈砚白看着她努力想打破沉重气氛的样子,心头那块最坚硬的冰层,终于被这缕小心翼翼的暖意彻底融化,化作一股温热而汹涌的激流,冲撞着他的胸腔。她没有怪他。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低哑地应道:“好。以后不说了。”

  然而,苏和卿的话还没完。她似乎想了想,觉得既然说开了,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其实,”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世刚开始躲着你,也不是全因为那些前世的记忆。”

  沈砚白呼吸一滞,专注地听着。

  “主要是......不想跟沈家有过多的交集。”

  苏和卿实话实说:“沈家门第太高,水太深,我父亲又经历过那些事,我不想再让苏家卷入任何风波。所以,对沈家所有人,我都想敬而远之。”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坦然道:“至于你......刚开始觉得你挺傲慢的,不好接近,所以就更想躲远点了。”

  “傲慢”二字,像两根小针,轻轻扎了沈砚白一下,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上,那句“对不起”几乎又要脱口而出。

  然而,苏和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迅速伸出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指尖微凉,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打住。”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沈砚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无论是前世的无奈,还是今生的初印象,都翻篇了,好吗?”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唇上,只是一个极短暂的动作,却像带着魔力,瞬间封住了他所有自责的话语。

  沈砚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份想要向前看的决心,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厚重的决心。

  他缓缓点头,唇瓣擦过她柔软的指腹,带来一丝微痒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