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皮肉烧焦的味道,混杂着滚烫的血腥与被烈火炙烤过的泥土腥气,如同一张无形的、黏稠的网,死死地笼罩着这片刚刚才经历过一场献祭式屠杀的土地。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股味道冲刷得一干二净。

  周立的副将李谦,那张素来写满了服从的脸上,此刻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混杂着惊骇与不解的凝重。

  他看着那具早已不成人形、被几名亲卫用刀架着脖颈的焦炭,眉头紧紧锁起。

  “都尉,”李谦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对眼前这诡异一幕的本能排斥,“此獠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在胡言乱语罢了!请准许末将,就地处置!”

  重伤的张莽,那张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竟真的,对着天空,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礼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那早已干裂的喉咙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即,便闭上了双眼,气若游丝,仿佛已完成了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使命。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入周立那早已被胜利填满的脑海。

  “等等。”

  周立的声音不高,不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这片死一般寂静的谷地里。

  他制止了李谦,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张莽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诡异的满足。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字,绝非疯话。

  而是一把解开整个谜局的钥匙。

  张莽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他闭上双眼,再不言语,只维持着那抹诡异的微笑,用沉默对抗着周立的审视。

  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遗憾的平静,仿佛死亡,才是他此行最完美的归宿。

  “军医!”周立霍然转身,那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用上最好的伤药!给我吊住他的命!”

  他随即在脑中开启了沙盘推演,将这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张莽从狂热赴死到最后满足“礼成”的心态变化,进行了高速复盘。

  杏子坡的陷阱。

  斥候小队的“背叛”。

  “黄雀”的剧本。

  以及,最后那义无反顾、冲入火海的决绝。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张莽,并非来求胜。

  他是来完成一个仪式。

  周立猛然醒悟!

  张莽的“礼”,不是刺杀之礼。

  是献祭之礼!

  张莽和他三百死士的任务,就是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将自己变成一具完美的“证物”,并由“恰好”赶到的官军――也就是周立的部队――“查获”!

  他的死亡和失败,正是整个阴谋成功的标志!

  想通此节,周立不再废话。

  他亲自上前,在那名军医错愕的目光中,不顾那足以将人熏得昏厥的血污与焦糊,开始仔细搜查张莽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

  他搜得很仔细,从焦黑的甲胄缝隙,到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内衬,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终于,他的手指,在张莽贴身内甲一个极其隐秘的、用防火金线缝制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件并非书信或兵符的硬物。

  那是一枚用紫檀木雕刻而成、入手温润的佛珠。

  佛珠的一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