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狂喜,如同一捧被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凝固。

  韩渊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他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帛书上那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了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那片刚刚才被天命之火点燃的脑海中,烙下了深入骨髓的剧痛。

  颠覆晏伯非。

  这五个字,像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寒风,瞬间吹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只留下一片冰冷刺骨的灰烬。

  他手中的,哪里是什么证道之宝。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甚至株连九族的催命符!

  他失声喃喃,那刚刚还因狂喜而颤抖的声音,此刻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干涩。

  他猛地松手,那卷足以颠覆乾坤的帛书“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仿佛不是丝绸,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才堪堪停住。

  晏伯非是谁?

  是当朝文宗!

  是士林泰斗!

  是那座高悬于所有读书人头顶,不可撼动、不可直视的神龛!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从翰林院到六部,从国子监到地方州府,他的一句话,比圣旨更能决定一个文人的生死荣辱!

  而自己呢?

  一个怀才不遇、备受羞辱、刚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沦为笑柄的穷酸翰林。

  挑战晏伯非?

  这无异于一只蝼蚁,妄图撼动泰山。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浑身冰冷,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放弃,将这东西付之一炬,永远埋葬这个秘密,自己还能继续当那个被人耻笑的穷翰林,在泥潭里苟延残喘。

  可前进……

  前进,就是十死无生!

  与此同时,在他那位学术死对头,刘大儒的府邸内,酒宴正酣。

  韩渊当众豪掷五十两,买下一箱废品的“壮举”,已成了这场名士雅集上最新的笑料。

  “诸位听说了么?那韩渊,竟真的信了那箱烂木头里有宝贝!”

  “哈哈哈,何止是信了!我亲眼所见,他抱那箱子的模样,比抱他亲爹的牌位都虔诚!”

  几名年轻的学子,早已按捺不住,以“韩生抱残”为题,即兴赋诗,极尽嘲讽之能事。

  什么“散尽家财求朽木,满座皆笑尔独痴”,什么“错把鱼目作明珠,可怜皓首穷经人”,一句句,尖酸刻薄,引得满堂哄笑。

  首座之上,刘大儒捻着胡须,抚掌大笑,为这场闹剧,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此子,心性已乱,彻底疯魔。”他轻蔑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早已死去的蝼蚁,“从此以后,再不足为虑了。”

  韩渊的书房内,万籁俱寂。

  他仿佛能穿透时空,听到那些刺耳的哄笑,看到那一张张轻蔑的嘴脸。

  茶楼上被李宗当众羞辱的一幕,与此刻正在刘府上演的嘲讽,在他脑中疯狂交织、闪回。

  巨大的屈辱感,像烧红的铁水,滚过他那颗早已被恐惧冻结的心。

  与其在泥潭里,被这些庸人嘲笑至死……

  他猛地抬起头,那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地上那份帛书,脸上的惊骇与犹豫,正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于疯魔的火焰,一寸寸吞噬。

  与其被他们笑死……

  不如,执此利刃,向那高高在上的巨人,发起一场必死的冲锋!

  死,又何惧?

  至少,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看看,他韩渊,不是一个任人嘲弄的废物!

  至少,要让晏伯非那座看似完美无瑕的神龛,裂开一道永世无法弥合的缝隙!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韩渊不再颤抖。

  他缓缓地,缓缓地走上前,俯身,将那卷帛书与竹简,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

  那动作,轻柔,庄重,仿佛不是在收藏一份遗稿,而是在擦拭一柄绝世的兵器。

  他将“兵器”妥善藏好,随即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案前,神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研墨。

  铺纸。

  那只曾因恐惧而抖若筛糠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起草一份奏疏的腹稿。

  当写下腹稿的第一个标题后,他并未继续。

  韩渊抬起头,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一份早已泛黄的朝廷邸报,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邸报中缝的一条通告之上。

  大儒晏伯非将于半月后,在国子监主持本年度的经义大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