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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稚梨转身从暖笼里取出个青瓷罐:把这个带去。我新调的参茶,提神不伤胃。

  沈聿接过还温热的罐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四哥真不是东西。

  姜稚梨愣住:什么?

  啊不是,我是说,我意思是雨这么大,嫂子你记得关窗!

  说完就冲进雨幕。

  姜稚梨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坐回窗前。

  雨点敲着青瓦,像在笑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隔着一道高墙,苏府传来的喧闹声一阵阵传来。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还有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宾客们喧哗的贺喜声。

  今日是苏府小公子的周岁宴,整个府邸想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姜稚梨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捏着那张洒金请帖。

  帖子做工精致,边缘烫着金线,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苏府的小厮送来时说得格外恭敬:“我家夫人诚邀谢夫人过府一聚,共贺小公子周岁之喜。”

  可当她指尖探入信封深处时,却触到了另一张粗糙的纸条。

  展开一摸,那熟悉的笔迹瞬间刺痛了她的指尖,是苏睿的字。

  “未时三刻,后山竹林一见。”

  她太熟悉这种把戏了。

  当年他常这样偷偷约她去城郊的竹林赏月吟诗。

  那时她总以为那是才子佳人的浪漫。

  后来才知道,他用同样的竹哨声,同样的时辰,在同样的竹林里,也约了姜青璃。

  隔壁忽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笑声,似乎是在进行抓周仪式。

  姜青璃此刻想必穿着华服,抱着他们的儿子,接受着众人的艳羡和祝福。

  而她的丈夫,却在儿子周岁宴这天,用当年追求她们姐妹的同样方式,偷偷约另一个女人去竹林**。

  姜稚梨轻轻拉了一下面纱的边缘,确保它严密地遮住了鼻梁以下的每一寸肌肤。

  这层面纱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伪装。

  苏睿和姜青璃永远不会想到。

  这个被他们称作谢夫人的盲女,会是那个早已被他们认定已化为灰烬的亡魂。

  她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跟着。

  自己撑着油纸伞,推开门去了苏家。

  ……

  东宫书房。

  谢至影**眉心扔下朱笔,脖颈僵得咔咔响。

  桌上奏折堆得遮住了人影,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

  沈聿提着食盒溜进来,一看这阵仗直咂舌:“四哥,老头儿这是要把你累死啊。”

  “北疆军饷,江南漕运,就连宗室修祖坟的破事都塞给你批?”

  谢至影没吭声,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份弹劾河道贪腐的折子。

  落款是皇帝心腹御史。

  沈聿瞬间懂了,气得踹了脚书架。

  “就为着嫂子的事?他至于吗,直接找你说不就完了。”

  “怎么直接说?”谢至影冷笑。

  “难道要父皇亲口讲太子不该养瞎女?”

  他抽出一份边关急报重重搁在桌上。

  “这折子压了三天才送过来,摆明告诉我,安分点。”

  沈聿抓狂地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嫂子送走吧?”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晦暗不明。

  “送走?”

  他忽然轻笑。

  “我谢至影要护的人,天皇老子也动不得。”

  沈聿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突然闭嘴了。

  得,这祖宗是铁了心要跟皇帝杠上了。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书房内的两人同时噤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暗一特有的紧急叩门节奏。

  沈聿嘴里的苹果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坐直身体。

  “暗一他不是被派去守在嫂子身边吗,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

  姜稚梨出事了。

  谢至影手中的朱笔被硬生生折断。

  殷红的墨汁溅了他满袖,在白净的袖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他紧紧盯着房门,声音紧绷:“进。”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暗一的身影闪入,带来一股夜露的寒凉。

  他一身黑衣,直接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字字砸在人心上。

  “主子。辰时三刻,苏府以周岁宴之名,派人向夫人递了请帖。”

  “帖中另夹带私信,为苏睿亲笔所书,邀夫人未时于苏府后山竹林单独一见。”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破口大骂:“苏睿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约人去竹林能安什么好心!”

  “当年他搞大府里丫鬟肚子就是在那个破竹林里!他**这混账东西竟敢把主意打到——”

  “夫人应下了。”暗一打断他。

  “此刻已动身前往。”

  沈聿所有的骂声戛然而止,彻底卡在喉咙里。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书案后的谢至影。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骇人的寒意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谢至影宠姜稚梨,什么都愿意给她。

  唯独苏睿。

  这是他的逆鳞。

  谢至影从一开始就想杀了苏睿。

  杀了这个抢了他心爱之人的男人。

  如果不是为了姜稚梨能够尽兴复仇,苏睿的尸体早就被扔进乱葬岗了。

  他把她救了出来。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

  竟然还敢去找苏睿。

  “抓回来。”

  三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声音阴沉得能拧出冰水。

  “用缚龙索。别伤着她。”

  暗一低头领命,身形刚动,却又被叫住。

  “等等。”

  谢至影扯下腰间那枚象征着东宫权威的蟠龙玉佩,扔到暗一脚下

  “持我令,调一队玄甲卫,立刻把后山竹林给我围了,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

  他嗤笑。

  “既然苏睿那么喜欢那片竹林,就让他永远躺在那片土里。”

  他改变主意了。

  苏睿,不能活着。

  沈聿站在一旁,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看着谢至影脚下那枚被轻易丢弃的蟠龙玉佩。

  谢至影面无表情地用靴底碾过地上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核。

  沈聿突然想起三年前清理门户那天。

  眼前这个人也是用同样轻描淡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了句:“埋了吧。”

  书房内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谢至影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