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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宅书房,谢至影盯着桌上新蒸的桂花糕出神。

  糯米粉里掺了藕粉,这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糖也刻意多放了一勺,因为她最近喝的汤药泛苦。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第七天没有去明至楼,第七天在深夜提着食盒出现在客栈后厨的窗根下。

  子时更响,玄色身影又一次翻过院墙。

  明至楼的后厨窗棂留着道缝,是他三日前用刀鞘别开的。

  食盒里装着刚出锅的杏仁酪,碗底还温着。

  他像做贼似的推开窗,将白瓷碗放在灶台最里侧。

  那里已经摆了一排碗碟:周一的山药糕,周二的枣泥酥,周三的牛乳冻……

  每样都是她尝过一口就会抿嘴的甜度。

  放完吃食,他总要蹲在窗下听一会儿。

  有时能听见挽月惊讶的嘀咕:“咦?灶台怎么又有点心?”

  有时只能听见蟋蟀在草里叫。

  有一回差点被起夜的厨娘发现。

  他狼狈地翻墙逃走,衣角勾破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却看见姜稚梨戴着那截破布条当发带,她摸着布料说:“这料子好像见过。”

  今夜放的是酒酿圆子。

  他小心撒上干桂花,突然听见三楼传来开窗声。

  抬头望去,只见姜稚梨凭栏站着,面纱被风吹得飘起一角。

  他慌忙缩回阴影里。

  等了半晌,却听见她轻轻说:“桂花开得正好。”

  谢至影低头看着空食盒,突然把刚摘的桂花全撒了进去。

  明晚,就做桂花糖吧。

  东宫书房,谢至影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朱笔在奏折上划过,留下凌厉的批注。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聿垂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瞧着太子爷批阅奏章的样子,落笔力道透纸背,批完的折子被随手扔到一旁。

  空气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至影从头到尾没抬过眼,也没换过姿势。

  沈聿偷偷瞄了眼书案一角。

  那里原本该放着夫人常备的润喉茶,现在只剩个空盏,积了层薄灰。

  他想起上个月这时候,太子爷批着批着折子还会突然笑一声。

  现在别说笑,连咳嗽声都没有。

  整个书房很冷,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窗外突然传来打更声。

  谢至影笔尖顿了顿,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窗棂。

  就那么一瞬,沈聿看见他眼底有些发红,像是几夜没合眼。

  可还没等看清,太子爷又低下头去,笔尖重重戳在某个大臣的名字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沈聿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现在宁愿太子爷摔东西骂人。

  也好过这样一声不响地,把折子当仇人一样批。

  沈聿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暗一从廊柱后闪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这么下去不行啊,沈聿抓抓头发,一脸愁容。

  四哥这都连着熬了七宿了,每天就睡不到两个时辰。”

  “饭也不好好吃,昨儿御膳房送的参汤原封不动又端出来了。

  暗一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面无表情:主子心里不痛快。

  废话!沈聿翻个白眼,可再这么折腾,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你忘了三年前他这么熬,后来咳了半个月血的事?

  暗一嘴角绷紧了些。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太子爷刚监国,先帝病重,朝堂动荡。

  谢至影也是这么不吃不喝地处理政务,最后晕倒在宣政殿。

  太医署忙活了一整夜才把人救回来。

  沈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说老暗,你也不想四哥变回从前那样吧?就三年前那个……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上朝时因为兵部侍郎多说一句话,就直接让人拖出去杖毙的活阎王?

  暗一喉结动了动。

  那段日子东宫侍卫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触了霉头。

  所以得想个法子啊!沈聿急得直搓手。

  得让四哥和嫂子把误会说开。你那边……嫂子最近怎么样?

  暗一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看:夫人每日辰时起身,早膳多用清粥小菜。巳时去明至楼查账,午间会在二楼雅间歇息两刻钟。未时……

  说重点!

  沈聿抢过本子,她有没有提过四哥?哭没哭?摔没摔东西?

  暗一摇头:夫人很平静。就是……

  他顿了顿,今日申时,顾太医去明至楼诊脉,陪夫人听了两折戏。

  沈聿眼睛一亮:顾珏?好事啊!让他帮忙劝劝……

  顾太医带了自己晒的桂花,暗一补充,和夫人讨论了半个时辰如何酿桂花酒。

  沈聿笑容僵在脸上。

  暗一继续汇报:临走时,顾太医还送了夫人一本手抄的药膳谱。

  沈聿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完了完了,这哪是诊脉。

  他做了个眉来眼去的手势,要是让四哥知道……

  话音未落,书房门哐地被推开。

  谢至影站在门口,眼底乌青,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密报。

  知道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

  沈聿吓得跳起来:没、没什么!就说顾太医医术精湛……

  谢至影冷笑一声,把密报摔进沈聿怀里:江宁织造贪腐案,你去查。

  暗一默默退后两步。

  沈聿欲哭无泪地捧着密报,仿佛捧着个烫手山芋。

  挽月猫着腰溜达过来,一身玄色暗行衣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这身璇玑阁的制式衣裳可比明至楼那些罗裙方便多了,至少翻墙时不会勾到瓦片。

  她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这点心是刚从厨房顺的,放在灶台最里边的白瓷碟里,还带着余温。

  糕体松软,桂花香浓。

  也不知是哪个厨子手艺这么好。

  暗一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看见她这模样,眉头皱了一下。

  看什么看?挽月含糊不清地说,糕屑从嘴角掉下来。

  厨房剩的,不吃白不吃。

  她三两口咽下糕点,舔了舔手指:夫人睡下了,我溜出来透口气。你们这边怎么样?主上还绷着脸呢?

  暗一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沾着糕屑的衣领上。

  挽月浑不在意地拍拍手:要我说,主上就是太死心眼。夫人不过是在明至楼多住了几日,他至于天天黑着脸么?

  她说着又掏出一块糕:不过这桂花糕是真不错,明儿我再去顺点给夫人尝尝。

  暗一终于开口,声音平板无波:那是主上亲手做的。

  挽月的手僵在半空,糕饼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暗一弯腰捡起糕饼,吹了吹灰:主上每天子时去明至楼小厨房,亲手做给夫人的。

  挽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想起自己刚才大口嚼的点心,想起还揣在怀里的另外两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她带着哭腔,我吃了主上给夫人的……他会不会剁了我的手?

  暗一默默望天。

  “对了,夫人有封信要给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