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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至影迈出房门的瞬间,原本柔和的目光骤然结了一层冰。

  他站在廊下,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摩挲着扳指。

  那是先帝赐的,上面还沾着三年前血的味道。

  沈聿抱剑站在暗处,看着他阴沉下来的脸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前,压低声音:哥,嫂子她答应了谢听寒的邀宴。

  怎么回事?谢至影声音很冷:她和宫里的人扯上关系了?

  沈聿咽了口唾沫。

  他当然知道谢至影指的是什么。

  方才他听下人来报,谢听寒亲自来请姜姑娘参加赏荷宴。那架势,活像姜姑娘是什么金贵人儿。

  是生意往来。沈聿硬着头皮解释。

  谢听寒自从娶了那个平民千金后,就远离皇权了,现在整天琢磨着做买卖。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谢至影的脸色,嫂子的明至楼和他府上的生意有些合作,是普通的生意往来。

  谢至影沉默了。

  夜风吹落一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几个旋儿。

  普通的生意?他突然冷笑一声。

  皇宫是什么干净地方?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那些人肮脏至极。

  沈聿大气都不敢出。

  八年前宫变,那些皇亲贵胄是怎么对待谢至影的生母的。

  就是在这座皇宫里,曾经最尊贵的容妃,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完整收殓。

  明日,谢至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办法拦下她。

  沈聿一愣。

  我不想让她去。

  谢至影转过身,更不想让皇室的人碰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那地方太脏了。

  沈聿喉结动了动。

  谢至影曾经发过的誓,他会血债血偿,杀了所有欺他辱他之人。

  好。他低声应道,我明日就去安排。

  谢至影没再说话。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

  还有……

  谢至影突然开口,别让她知道是我拦的。

  沈聿点头:明白。

  夜风更急了,吹得院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谢至影站在原地,直到沈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握紧了拳头。

  姜稚梨闺房,铜镜映出她精致妆容。

  姜稚梨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鬓角。

  明日这场宫宴,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踏入皇宫。

  镜中倒映出她微微失神的眸子,思绪不由飘回上一世。

  那日她同样穿着华服,却在中途突发腹痛,疼得冷汗涔涔。

  苏睿闻讯赶来时,眼底压根没有关切,只匆匆撂下一句好好休息便拂袖而去。

  姐姐不过是偶感风寒,何必劳动大夫。记忆里姜青璃娇柔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当时搀着苏睿的臂弯,笑吟吟地望着床上疼得蜷缩的自己。

  听闻皇后今日会携秀女入宫,姐姐这身子骨,可受不得那熏香呢。

  苏睿皱眉附和:稚梨,听青璃的,好好将养着。宫里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咬着唇想辩解,却牵动腹中绞痛,眼前一阵发黑。

  姐姐放心。姜青璃俯身。

  妹妹特意嘱咐太医来瞧过了,说是吃食上出了问题。这宫宴鱼龙混杂,你怀着身子,确实不宜前往。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太医根本没来请脉。

  所谓的吃食问题,不过是姜青璃提前在她的补汤里动了手脚。

  那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足够让任何女子片刻痛不欲生。

  梳子不小心划过玉簪,惊醒了陷入回忆的姜稚梨。

  她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忽而轻笑出声。

  这一世,姜青璃怕是想不到,她不仅会来,还会来得光明正大。

  东家?门外传来挽月的轻唤。

  无事。姜稚梨收敛心神,指尖掠过妆台上那盒新得的胭脂。

  这是顾大夫特意调制的,说是能衬得肤色如三月桃花。

  她旋开盖子,在指尖轻点一抹,对着铜镜慢慢晕开。

  镜中人眉眼含笑,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怯懦。

  上一世那些算计,那些屈辱,她都要一笔一笔,好好地讨回来。

  告诉暗一。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声道,今日的马车,要最稳当的。

  马车里,姜稚梨发间只有一根翡翠簪。

  这是谢至影送的,雕着并蒂莲。

  第一次去宫内,还是不要穿的太招摇。

  她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的青石板路**头晒得发白。

  “挽月,把那盒桂花糖收好。”

  她轻声说,“今日只你跟着我,别怕。”

  挽月正给她递茶盏,手一抖:“东家,就咱们俩?”

  “笨。”姜稚梨笑了笑,盲女的直觉让她总比旁人警醒。

  “我一个瞎子,带太多人更扎眼。苏家那对狗夫妻爱盯着我瞧,少带点,省得他们挑刺。”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先是零星几声,像雨点子,接着“哒哒哒”连成一片,越来越近。

  姜稚梨坐直身子,茶盏“当啷”掉在脚踏上:“挽月,抱紧我!”

  话没落,马车猛地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车轮。

  车帘“唰”地被掀开,风灌进来,带着股铁锈味。

  “姜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黑衣人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姜稚梨看不见。

  那是三个蒙脸的,腰间都挂着刀,为首的那个攥着她的车帘。

  “你们是谁?”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敢拦我的车?”

  “少废话!”另一个黑衣人扑上来,姜稚梨偏头躲开,发簪“唰”地扎向他手腕。

  那人吃痛后退,刀背就砸了下来——

  翡翠簪磕在刀面上。

  姜稚梨趁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车壁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挽月见那些人的装扮,分明是璇玑阁的。

  什么情况,下属刺杀夫人?

  她正要打架,却瞥见为首的人一直再给她使眼色。

  挽月:“……”

  她已经猜出来了是谢至影的安排。

  挽月看了一眼姜稚梨,随即诶呦一声,假装打不过。

  她扑过来,被第三个黑衣人一把拽住拖出去。

  “挽月!”姜稚梨急了,想扑过去,却被为首的黑衣人掐住脖子按在车板上。

  “再动,我弄死你。”他压低声音。

  “主子只要人,不想脏了手。”

  姜稚梨屈起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她趁机滚到车角,抓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簪子。

  刚才那下,簪子到底还是碎了。

  “找死!”黑衣人拔刀逼近,刀光映得她眼睛发疼。

  姜稚梨摸到袖袋里的薄荷帕子,猛地撒出去。

  辛辣的薄荷味炸开,黑衣人呛咳着后退,她趁机爬向车帘,想喊人——

  后颈突然一痛。

  像被烧红的铁钎子扎了一下,热辣辣的疼。

  黑衣人一怔,夫人怎么这么娇气……碰一下就红……

  姜稚梨想回头,眼前却炸开金星。

  她听见挽月在喊“东家!”。

  听见黑衣人说“带走”,最后只剩一片嗡鸣。

  意识沉下去前,她闻到自己发间的血腥味。

  是那支碎簪,扎进了后颈。

  好像是自己倒下的时候不小心摔上去的。

  倒下的时候,隐约好像还听见一声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