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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稚梨捏着裙角往谢至影身后缩:民女惶恐,棋艺粗浅上不得台面。

  无碍。

  谢至影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就当陪老人家解闷。

  她只好跪坐到石凳上。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黑子,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娘亲握着她的手教布局:梨儿记住,棋局如商战,该退时莫逞强。

  皇帝起手就是凌厉的攻势。

  姜稚梨下意识用出娘亲教的隐雀布局,黑子悄无声息地截断白棋退路。

  皇帝揪胡子的手停了,这手法稀奇。

  皇帝捏着白子,目光在姜稚梨身上扫了又扫。

  这姑娘指节按在棋盘上的姿势,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那人。

  先皇后也是这样微微倾身,指尖抵着天元位对他说:陛下,这步叫破云。

  丫头,皇帝突然开口,你师从何人?

  姜稚梨正偷偷把黑子往谢至影手边推,闻言指尖一抖:民女自己瞎琢磨的。

  哦?

  皇帝落子截断她的退路,这手二连星起势,可不像野路子。

  姜稚梨缩回要去堵气的棋子,转而乖乖在边角补了一着。

  棋局到中盘,皇帝越下越心惊。

  这姑娘表面守得绵软,暗地里却像张蛛网,不知不觉就缠得人动弹不得。

  有几步精妙处,简直跟先皇后留下的棋谱一模一样。

  陛下,姜稚梨突然软声问。

  能悔一步吗?刚才手滑了。

  皇帝眯眼看去,她指的那颗黑子分明是诱敌深入的妙手。

  老头儿心头火起:装!继续装!

  当年先皇后骗他吃点心偷棋子,也是这副无辜表情!

  准了。他故意把白子砸得啪啪响,朕倒要看你玩什么花样。

  最后收官时,皇帝盯着棋盘直拧眉头。

  明明能赢三目半,怎么只险胜一目?

  他狐疑地瞪着姜稚梨:你刚才是不是......

  姜稚梨眼睛睁的很无辜。

  罢了。皇帝把棋子一推。

  丫头,你这棋路。

  皇帝眯眼打量她,倒让朕想起故人。

  姜稚梨低头抿嘴笑。

  她当然知道皇帝说的谁。

  那位早逝的先皇后,正是娘亲的闺中密友,两人师从同一位棋道大师。

  谢清羽忍不住轻笑:姜姑娘这手藏锋,比国手也不差。

  是民女侥幸。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刮过姜稚梨的脸。

  听说你跟着司徒承学过医术?

  姜稚梨指尖一颤。

  回陛下,她垂眼盯着石缝里的蚂蚁,略懂些皮毛。

  皮毛?

  皇帝淡淡开口。

  江南瘟疫死了上千人,太医院那群废物连药方都拟不出来。

  他突然盯着她,司徒承当年治过类似的疫病。

  谢至影突然起身:父皇,江南路远,卿卿身子弱,经不得如此。

  路远怎么了?

  皇帝胡子一翘,百姓就不是你的子民了?

  姜稚梨感觉谢至影的手瞬间绷紧。

  他后颈的筋都凸起来了。

  每次要发火都这样。

  她赶紧在桌下勾他手指,轻轻挠他掌心。

  民女愿意去。

  她声音不大,但亭子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鲤鱼打挺的水花声。

  谢至影猛地转头瞪她,眼睛黑得吓人。

  姜稚梨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你忘啦?”

  “去年瘟疫药方我偷看过师父的手札。

  皇帝突然拍腿:好,就让清羽陪你去。

  他瞥了眼谢至影。

  太子,你已到婚娶年龄,正好丞相家的燕二丫头前儿还问起你。

  谢至影脸色唰地沉下来。

  儿臣已有正妃。谢至影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皇帝装聋,慢悠悠收拾棋子:朕乏了。

  起身时突然回头,丫头,明日去太医院领差事。

  老头儿晃悠悠走远,谢清羽凑过来递了包蜜饯。

  姜姑娘别怕。

  他眨眨眼,到时候我派人把病例传你府上,你回去早些研究。

  谢至影一脚踢开石子:二哥,我和卿卿有事要说,先行告辞。

  “好。”

  人走光后。

  谢至影把披风带子系成了死结,手指绷得青筋都凸起来了。

  姜稚梨觉得脖子快被勒断气,这人一生气就爱折腾她衣裳。

  你疯了?

  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

  江南现在乱成什么样你不知道?暴民抢粮仓,大夫被活活打死三个。

  姜稚梨踮脚用手帕抹他额角的汗。

  啧,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故意放软声音:知道啊,所以更得去嘛。

  为什么?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缺你一个郎中?太医院养着三百号人。

  你傻呀?

  她指尖戳他胸口,玄色衣料下心跳咚咚响。

  治好瘟疫,我就是百姓心里的活菩萨。到时候——

  她凑近他耳边,皇上还好意思说商女不配当太子妃?

  谢至影突然僵住。

  夕阳从石缝漏进来,把他睫毛照得毛茸茸的。

  你......他喉结滚了滚,就为这个?

  不然呢?

  姜稚梨把他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难道真让你娶那个燕二姑娘?她上次宫宴故意倒在你身上,我可记着呢。

  他突然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准受伤。

  闷声闷气的,少根头发,我屠了江南官场。

  知道啦。她揉他后脑勺,发丝比想象中软。

  你媳妇厉害着呢,当年苏家放火都没烧死我。

  谢至影心里还是不愿意。

  “这不一样。”

  “江南太远了,你若出事,我无法第一时间赶到那里。”

  “卿卿,太医院的老头不是吃素的,他们会支援江南。”

  姜稚梨突然捧住他的脸:谢至影。

  连名带姓的叫法让他愣住。

  你是太子,肩上扛着整个北魏。

  她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我爱你不假,可爱屋及乌——你的百姓,也是我的责任。

  有水滴砸在她手背上。

  姜稚梨假装没看见,继续叨叨:再说,我师父留的瘟疫方子可灵了,当年......

  话没说完,突然被拽进滚烫的怀抱里。

  谢至影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哑得不成样:带足暗卫。

  他咬牙切齿地妥协,每日飞鸽传书。

  成!姜稚梨笑嘻嘻勾他小指。

  到时候我立了功,你要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暮色渐浓,假山后偷听的暗一默默把药箱里的金疮药换成双份。

  他家主子拗不过媳妇的毛病,怕是这辈子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