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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蒙蒙雨幕里,院中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的外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姿挺拔。

  正静静地站在细雨中,面朝着……呃,好像就是她窗户的方向?

  这大半夜的,谁啊?

  她眯起眼睛,借着廊下灯笼微弱的光和屋里透出去的烛光,仔细一看。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不是谢清羽是谁。

  他疯了吗?!!

  姜稚梨“噌”地一下从软榻上跳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冲过去“哗啦”一声把房门推开,对着雨里的人影就喊:

  “谢清羽,你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淋雨?!”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谢清羽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撑着伞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看向她。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朦胧的水帘。

  他的脸色在夜色和雨幕中显得更加苍白。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还没休息?”

  “我休不休息不重要。”

  姜稚梨都快被他气笑了,指着他的胸口,那里面的绷带还是她亲手缠的呢。

  “重要的是你!你是伤号!重伤号懂不懂?”

  “伤口不能碰水!这雨看着小,淋久了照样湿透!万一伤口沾了生水,发炎了,化脓了,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夜风吹着雨星子飘进来,有点凉。

  谢清羽看着她只穿着单薄寝衣,眉头蹙了一下。

  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有些闷,出来散散心而已。不碍事。”

  “散心?你管这叫散心?”

  姜稚梨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位二皇子的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你这哪是散心,你这是找死!赶紧的,回屋去!立刻!马上!”

  她语气强硬,像个管着不听话孩子的大夫。

  谢清羽沉默地看着她,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因为生气瞪得更圆了。

  过了好几秒,他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撑着伞,不紧不慢地朝着他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

  姜稚梨看着他乖乖回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撞鬼了。”

  她小声嘀咕,又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回去记得检查下伤口有没有湿!要是湿了赶紧让值夜的下人找我拿药换!”

  谢清羽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没撑伞的那只手,随意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看着他推**门走进去,姜稚梨才放下心,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她重新坐回软榻上,却有点静不下心来看医书了。

  “奇怪的人。”她嘟囔着。

  “大半夜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跑雨里散哪门子心。”

  算了算了,不想了。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瘟疫药方上。

  而另一边,回到房内的谢清羽,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依旧淅沥的雨声。

  他抬手,摸了**口包扎好的地方,绷带干燥,并没有沾湿。

  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刚才推**门时,看到她头发微乱的模样。

  真吵。

  他心想。

  但似乎并不讨厌。

  天刚蒙蒙亮,姜稚梨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了。

  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脓疮、高热、还有师父笔记里模糊不清的记载。

  她试想了七八种药方,又自己一一推翻,最后只能确定一个勉强能延缓脓疮蔓延的方子。

  “唉,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在临时搭起的小灶前忙活。

  草药的味道弥漫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有点苦,还有点涩。

  沈聿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头发还有点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醒。

  “嫂子,你这么早?”他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蹲下来帮忙看火,“我来我来,这活儿我熟。”

  姜稚梨也没跟他客气,把扇火的蒲扇递给他:“看着点,别熬糊了,就这么点药材了。”

  “放心吧!”沈聿拍着胸脯。

  药熬好了,浓浓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更难闻的气味。

  难民们已经排起了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令人不忍直视的脓疮。

  姜稚梨和沈聿,还有几个帮忙的丫鬟,开始一碗一碗地分药。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碗,看着怀里孩子脖子上已经开始溃烂的脓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着姜稚梨:“姜……姜姑娘,喝了这个,我娃儿……就能好了吗?这疮能消下去吗?”

  姜稚梨递药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妇人那双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撒谎,说“能好”,可实话,她不忍心说。

  旁边一个干瘦的男人见她沉默,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一把抢过妇人手里的药碗,看都没看,“啪嚓”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黑褐色的药汁溅了姜稚梨裙摆一身,瓷碗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没用!都是没用的!”

  男人赤红着眼睛,指着姜稚梨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这么点破药,顶个屁用!脓疮该长还是长!人该死还是死!”

  “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有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大小姐,都是废物!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他这一吼,后面排队的难民也开始骚动起来。

  抱怨声、哭泣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姜稚梨看着地上那滩药渍和碎片,抿紧了嘴唇,默默弯腰想去收拾。

  “你他娘说什么呢!”沈聿噌地站了起来,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拳头眼看就要抡上去。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们这群人,放着安稳生活不要,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支援江南!”

  “屁大点的地方,朝廷派了几波太医院的人了!”

  “不感恩戴德算了,还要恩将仇报!”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聿!”姜稚梨猛地站直,厉声喝止他,“放手!”

  “嫂子!他……”沈聿不服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让你放手!”姜稚梨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扯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听见没有!”

  沈聿喘着粗气,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姜稚梨转向那个还在喘着粗气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

  她心里酸涩得厉害。

  “这位大哥,你骂得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稍微安静了一点。

  “这药,确实不能根治瘟疫。它……它只能让脓疮长得慢一点,让人舒服一点。”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坦诚:“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做出解药。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就在想这个事。”

  她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乌青。

  “但是,这需要时间。”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我知道大家很难受,很害怕。看着亲人受苦,比自己病了还难受。这种感觉,我明白。”

  “可是,如果我们自己先放弃了,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这药,虽然不能除根,但至少能拖住病情,给我们争取时间!”

  “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我正在试,不停地试,我一定会找到能救大家的方子!我姜稚梨说到做到!”

  她站在那里,裙摆还沾着药渍,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执拗的光。

  摔碗的男人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低下了头。

  人群沉默了片刻。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默默走上前,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递给姜稚梨,声音沙哑:“姜姑娘……再,再给我一碗药吧。我……我们等着。”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也慢慢重新排好了队。

  姜稚梨接过碗,重新舀起滚烫的药汁,小心地递过去。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如果一直找不到解药,更大的爆发还在后面。

  她必须更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