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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老爷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门前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走廊也比别处更暗,壁灯被调到了最暗档,像被一层灰纱罩住,连门板上的雕花都看不真切。

  江随站在门口,指尖转着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角“沙沙”刮过掌心。

  她没敲门,抬脚,鞋底“砰”一声踹在锁舌上。

  “砰”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房门直接弹开,连门框都在震颤,墙灰簌簌而下。

  屋内,江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冷风从走廊灌进去,把窗帘掀得猎猎作响。

  他被这动静惊得肩背一抖,费力地转动轮椅,扭过头来。

  看到门口闲闲站着的人是江随,他紧锁的眉头几乎能夹死苍蝇:“进门之前不知道敲门?规矩都喂狗了?”

  江随抬脚把门勾上,背脊抵住门板,笑出一声轻飘飘的“呵”。

  “对值得尊敬的人,我当然敲。”她慢悠悠地踱到沙发前,一**坐下,长腿交叠,靴跟搭在茶几边缘,“可是对你,犯不着。”

  老爷子愣了愣,“你疯了?”

  江随交叠起双腿,闲适地靠着沙发背,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每年我父亲的忌日,你都大张旗鼓地操持,鸡鸭牛羊、纸钱元宝,还勒令家里所有人都必须到场,外头的人都说,江家老爷子最疼小儿子,死了都忘不了。”

  她抬眼,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冰层裂开一条缝,“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江老爷子脸色微变,厉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随没答,只是起身,几步走到轮椅前,掏出几张叠好的A4纸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手腕一抖。

  几张纸“哗啦”一声散在老爷子膝头,最上面的老照片边角蜷曲,像被反复摩挲过。

  江老爷子下意识低头,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几张纸是银行的转账记录,而照片是二十一年前拍的,那时的江老爷子头发还没花白,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见面。

  那个男人跪在江老爷子面前,一张脸哭得声泪俱下,五官都扭曲了。

  这都是昨晚江随在江鹤年保险柜里翻到的。

  照片上的那个陌生男人是撞死江随父亲的肇事者。

  至于他为什么会跟江老爷子见面,照片又为什么会在她伯父江鹤辞手上……呵。

  江随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早就知道我爸那场车祸有猫腻,背后主使就是江鹤年,但你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老爷子枯瘦的手指碰到照片,像被火烫了,猛地一缩,“你……你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江随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老的脸。

  “你怕公司股价受影响,不敢也舍不得把你这最后一个儿子送去坐牢,所以你只把这些证据复印一份发给了他,暗示他你知道全部真相。”

  “你就像扣住一条狗链,让江鹤年夜夜做噩梦,生怕哪天链子收紧——多划算的买卖,死一个儿子,换一个听话的继承人,还顺带保住集团股价,是吧?”

  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江随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眼神漠然得像冬日里的寒潭:“你每年都大张旗鼓地祭奠我爸,不过是借着这个日子敲打江鹤年,提醒他你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提醒他要听话。”

  江随往前两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山腰的灯海一盏盏熄灭,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也映出老爷子扭曲的倒影。

  江随嘴角勾了勾,眼底却结着霜:“我爸就算死了,都还要被你当成控制另一个儿子的工具……什么疼爱小儿子,全都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江老爷子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将手里的照片和纸张甩到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爸死了我也心痛啊!他可是我最出色的儿子!”

  “可当时集团内忧外患,正处在最艰难的关口,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选?如果把你伯父送去坐牢,公司股价就会大跌,江氏就完蛋了!”

  老爷子终于喘匀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碎瓷片刮地:“我只不过……不过做了最理智,也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理智?”江随笑出了声,肩膀轻颤,像听到天大的笑话,“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已经把江氏掏成空壳,资产转移、离岸信托、假合同……手法漂亮得能写教科书。”

  老人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什么意思?”

  “怎么,听不懂中文了?”江随双臂环胸,满脸笑意:“江鹤年这段时间一直在转移公司的资产,江氏集团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现在说的够明白了吗?”

  老爷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江随低声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脸上错愕和惊恐交织的表情,“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亲手打下的江山如何被白蚁蛀空,又如何毁于一旦。”

  “疯子……你这个疯子!”江老爷子气急攻心,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窗外,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别墅门口。

  江随弯腰,把那张照片重新捡起来,指尖弹了弹,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快,深呼吸,别气晕过去,经侦大队这会儿已经到了,你要是现在晕,可就看不到江鹤年和江澈戴手铐的模样了。”

  “你……你……”江老爷子猛地捂住胸口,动作太大,以至于轮椅滑动,撞到一旁的茶几,整个翻倒。

  江老爷子猝不及防,狼狈的摔趴在地上。

  他抬起手,试图去按茶几上的呼叫铃,把保姆喊来。

  可指尖还没碰到,江随已经抬起腿,轻轻一踢。

  呼叫铃骤然滑出去好几米。

  江随啧了两声:“怎么总想着让人伺候呢?自食其力一点行不行啊?”

  “你……你……”

  “急什么,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而已。”江随蹲下,饶有兴致的欣赏着他的表情:“江澈兄弟俩小时候欺负江随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老爷子紧紧攥着毛毯,指尖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江随低笑一声,起身往外走,顺便按了两下呼叫铃。

  “死太便宜你了,好好活着,慢慢看,你的儿子还要唱铁窗泪呢。”

  江随拉开门,任由冷风灌进来,吹的纸张翻飞。

  其中一张落在老爷子脸上,像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