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深处,九具石棺如九座沉默的山岳,静静环列。

  中央那卷焦黄帛书悬浮半空,古篆流转,像是从远古苏醒的心跳。

  遗诏之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却无人伸手,除了林川。

  他没有去接那象征传承与权柄的卷轴,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云纹的安神枕,轻轻放在最中央的石棺边缘。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好梦。

  “葛闲师兄,”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湖水的沉寂,“你守这‘正统’千年,累不累?”

  话音落下,整个梦渊仿佛都静了一瞬。

  梦魇子,不,此刻该唤他一声葛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上。

  他胸膛中那颗由千年执念凝成的火焰之心仍在熊熊燃烧,炽烈如焚,可火光却开始摇曳,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不敢......不配......”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

  “师父说‘懒者随心’,可我......我怕啊。怕天下人说我欺师灭祖,怕后人笑我背离正统......

  所以我只能造一个更严苛的‘懒道’,立下戒律,设下试炼,逼所有人按我的方式去‘懒’......

  只要他们不敢违逆,我就还能骗自己,我才是真传。”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已不再有杀意,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

  “可你不是想维护正统。”

  林川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是怕自己不够格当懒人。你怕一旦放松,就再也找不回当初躺在药园草地上晒太阳的那个自己。”

  葛闲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就在这时,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球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叔......你有尿布吗?爹说没尿布的孩子......睡不安稳。”

  是懒小川。

  全场寂静。

  连湖水都仿佛忘了流动。

  葛闲怔住了,那燃烧的执念之心竟猛地一颤,裂纹蔓延,一缕青烟从中逸出——那是压抑千年的倦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叮!’

  系统提示在林川脑海中骤然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执念释放,情绪共鸣达到临界值,触发‘梦域编织’进阶!’

  ‘权限解锁:可融合多人梦境,构建共享幻境。

  持续时间与情感共振强度正相关。’

  ‘警告:首次启用可能引发集体潜意识潮汐,请谨慎操作。’

  林川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转头,望向身旁那道金光流转的龙形虚影。

  “滑道龙爷。”

  “在!”龙影昂首,金鳞熠熠,声音豪迈,“等您这句话,等了三辈子了!”

  “借你龙脊一用”林川轻笑,“今晚,办场梦演会。”

  “得令!”滑道龙爷长啸一声,龙躯猛然舒展,化作一道横贯湖心的璀璨舞台。

  金光铺就台面,星辰为幕,云霞作帘,甚至还有几片飘浮的锅巴悠悠打转,像是被风吹起的彩带。

  林川缓步登台,衣袂未动,气息却已悄然扩散。

  他闭上眼,双手轻抬,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

  “今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入梦者心底,“不讲道,不试炼,我们一起做个梦。”

  梦域编织,启动。

  刹那间,整座秘境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

  外界,青云宗山门之内,无数弟子忽然停下修炼,眼皮发沉,嘴角微扬,仿佛被某种温柔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进入浅眠。

  而梦渊上空,天空骤然裂开一道光幕。

  幻象浮现:

  一片青翠药园,阳光正好。

  少年葛闲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祖坐在一旁,白发随风轻扬,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

  “累了就睡,梦里也有道。”

  小执站在破碎的镜前,终于拼回最后一片镜影,镜中倒映出她完整的笑容;

  懒小川在奶香氤氲的梦境里打了个嗝,震得整片云层都晃了三晃;

  而万千弟子的意识汇聚成河,悄然浮现出他们心底最深的渴望:

  “我也想......躺一会儿。”

  这不再是一场试炼。

  这是一场集体的释怀。

  林川站在舞台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梦境涟漪。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台下跪地的葛闲身上。

  那颗执念之心仍在燃烧,但火焰已由赤红转为柔和的橙黄,像极了黄昏时分的暖光。

  林川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

  湖水无声退开,仿佛为他让出一条梦之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强迫,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邀请。

  “来,师兄。”

  风停了,云静了,连那九具石棺都停止了震颤。

  林川轻声道:

  “咱们跳个舞。”林川牵起葛闲的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来,师兄。”他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咱们跳个舞。”

  话音未落,梦境深处骤然响起一阵低沉而魔性的前奏。

  那旋律仿佛从地脉中苏醒,自湖底石棺的缝隙间汩汩涌出,带着一种荒诞又庄严的节奏感,缓缓铺满整个梦域。

  ‘“来咯!”’

  一个慵懒到近乎打哈欠的声音在虚空响起,像是某个沉睡千年的梦中DJ终于被唤醒。

  ‘“下一首《兄弟别卷了》!”’

  刹那间,光华炸裂。

  自湖心舞台两侧,九百朵荧光花蕊次第绽放,化作身披彩纱的广场舞花仙。

  她们脚踏星轨,手持流光荧光棒,裙摆翻飞如云霞涌动,齐刷刷一个转身,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低语般的和声在梦中回荡,不是咒法,胜似道音。

  葛闲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可他的脚尖却像被梦之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轻轻点地。

  “我不......我不是自愿的!”他怒吼,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对抗。

  可下一瞬,他的肩膀忽然一耸,腰肢竟随着节奏微微扭动起来,活像被附身的提线木偶。

  荒唐!可笑!却又......动人。

  他一边扭胯一边咬牙切齿,眼中却有热泪滚落,划过沧桑的脸颊,滴入湖水,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那不是屈服,而是千年的枷锁终于松动,是执念在旋律中瓦解,是灵魂在荒诞里获得了救赎。

  就在这一刻,藏匿于梦境阴影中的认知蛀虫们集体爆发出欢呼。

  这些由“规则”“正统”“勤修苦练”等执念凝成的黑色小虫,此刻却纷纷张口,将最后一面飘扬在梦空的“勤修旗”啃噬殆尽。

  碎布如雪纷飞,随风化作尘埃。

  “终于......可以睡了。”一只蛀虫打着奶嗝,原地蜷缩成团,进入了梦乡。

  不远处,执念镜灵·小执静静伫立,指尖轻抚镜面。

  裂痕已尽数弥合,镜中倒映出她完整的面容,不再是破碎的执念,而是一个会困、会累、会笑的少女。

  她望着林川的背影,唇角微扬,轻声道:“谢谢你......让我也困了一回。”

  话音落下,镜体轰然化作一片温润玉光,凝成一枚古朴玉佩,自动飞入她掌心。

  她握紧它,仿佛握住了自己失落千年的梦。

  而舞台中央,舞蹈仍在继续。

  林川没有复杂的步伐,只是随意摆手、踏步,像极了药园里晒太阳时的无意识晃动。

  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梦域的韵律,带动着万千入梦者的心跳。

  葛闲的身影渐渐不再僵硬,他的舞步从抗拒到顺应,从生涩到自然,最终竟与林川同步而行,如同昔日师兄弟并肩采药那般默契。

  终于,曲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露滴潭心。

  葛闲的执念之心,在最后一声鼓点中轻轻熄灭。

  橙黄的火光收束成一点微光,缓缓消散。

  他身形渐淡,如同晨雾将散。

  他望着林川,嘴角竟扬起一丝释然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是......真正的懒者。”

  言罢,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融入那卷悬浮的焦黄遗诏之中。

  金光骤然大作!

  诏书无风自动,层层展开又缓缓卷起,最终轻轻落入林川掌心。

  其上古篆流转,隐隐浮现八道封印印记,指向八方绝地。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

  ‘获得‘懒祖遗诏·完整版’,解锁‘九棺远征’任务线:寻找其余八棺,唤醒沉眠的懒道遗迹。’

  ‘奖励预载:梦域航行图、懒道共鸣罗盘、以及......那场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终极安眠。’

  林川低头看着掌中诏书,还未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呼:

  “爹!那边......有锅巴风暴!”

  他循声望去,懒小川正趴在湖边,圆滚滚的小手指向远方无垠的赤沙秘境。

  只见天际尽头,黄沙翻涌如海,一道金色风暴正自地平线奔腾而来,其中夹杂着无数焦香四溢的锅巴残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降食雨。

  林川嘴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行啊。”他轻声道,抱起懒小川,转身欲走。

  “那就梦不停,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