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丹会广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铁青着脸、准备剥夺林川资格的丹盟长老,此刻僵立原地,嘴唇微颤,像是被那从地底钻出的矮小身影生生钉在了原地。

  尘土簌簌落下,茅房土地头戴破瓦,身披湿苔,双手高举一块青痕斑驳的石碑,声音虽小却如钟鸣般清晰:

  “禀告诸位,林神仙已在本境留下‘懒道烙印’,此地从此更名为‘懒字号·赤沙分号’!”

  话音未落,他竟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泛黄地契,拍在比试高台之上。

  那纸页边缘焦黑,似曾埋于火中多年,墨迹却依旧鲜红如血,赫然写着:

  “净秽之地,大道所归,授与林氏后人,永世不征。”

  全场死寂。

  有人低头去看那地契,越看越是心惊,那印章纹路,竟是千年前早已失传的“太初厕符”!

  传说唯有掌管三界排泄轮回的小神才能执掌,凡人触之即化脓溃烂。

  可这茅房土地不仅捧得稳稳当当,还一脸虔诚,仿佛献上的不是地契,而是圣旨。

  紧接着,异象频发。

  北冥药坊方向飞来一只纸鹤,绕场一周后自行焚毁,空中浮现一行字迹:

  “‘懒字号’已挂匾,歇业三日,全员补觉。”

  青云宗执法堂急报传来:

  藏经阁昨夜遭窃,在《勤修真解》原位只留一张纸条,笔迹歪斜却透着理直气壮:

  “太累,已换《午睡导论》,请自觉领取。”

  更有边陲哨探快马加鞭送来密信:

  妖族领地某山洞内,数十小妖蹲坑时齐声哼唱一首怪调儿:“爹睡我也睡,大道自然归;你炼我打盹,最后你变灰......”

  一道冰冷而欢快的系统提示在此刻响起,唯有林川能听见:

  ‘‘懒息扩散’达成临界点’

  ‘全修真界‘勤奋耐受度’下降50%’

  ‘副作用显现:三成修士出现午后嗜睡、晨课迟到、炼丹中途歇着现象’

  ‘奖励发放:懒气储备 10万单位’

  林川躺在临时搬来的藤椅上,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慢悠悠撕了块锅巴,塞进丹童小聋嘴里。

  小聋**食物,眼眶湿润,喃喃道:

  “师父......这就是梦中的味道......不用守炉、不用控火、连呼吸都不用管......原来丹道可以这么轻松......”

  灶下鼠吱吱叫了两声,抢过另一角锅巴,啃得咔嚓作响,尾巴愉快地摇晃着。

  它如今可是“懒字号认证试药员”,专司品尝失败品,结果发现这些“废丹”吃起来格外香,且毫无副作用。

  而在人群之外,丹无涯独坐于自己崩塌的丹坛前。

  那尊曾象征他一生荣耀的九阳丹炉,此刻炉身龟裂,灵火熄灭,如同一座墓碑。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碎玉,那是他丹心蝶封印匣的残片。

  五十年来,他以为燃烧自己是守护丹道的方式,以为痛苦才是精进的阶梯。

  可如今,他看着林川那个整日睡觉、打嗝、拿锅巴当丹药卖的少年,却被万人仰望,被天地感应,甚至被古老神灵主动献地。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带着一丝解脱。

  然后,他缓缓起身,踉跄前行,一步一晃,走向高台。

  众人屏息。

  这位曾经丹盟供奉,一言可定丹师生死的大人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请......让我看看你的丹炉。”

  林川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

  嗡!

  空间微微震颤,一层朦胧光晕自他袖中扩散,刹那间展开一片虚影世界。

  那是一座悬浮于云雾之间的六级洞天福地投影,内有灵田如镜,药香氤氲;

  器室井然,法宝自行淬火;

  兽栏中神禽安眠,灵泉汩汩流淌......

  而最中央的丹房,九座全自动丹炉静静运转,炉火温和如烛,丹纹自动生成,每一缕药息都精准得仿佛时间本身在呼吸。

  没有轰鸣,没有炸炉,没有修士汗流浃背地控温调火。

  一切都在沉睡中完成。

  丹无涯伸出手,指尖轻触那虚影丹炉表面,触感冰凉,却让他心头剧震。

  “没有咆哮的火......没有嘶吼的药......也没有......我在里面燃烧的心......”

  他喃喃低语,眼中有光闪动:

  “原来我一直错了。我以为丹道是征服,是压制,是让药材屈服于我的意志......可你这里,它们是在......休息。”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血喷出。

  林川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你不该跪我,该躺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乳白、隐隐浮现金色鼾波纹的小丹丸,递过去:

  “这是我用半夜打呼的频率震荡药粉,掺了一点锅巴碳化精华,再混了些‘懒得理你’的情绪念头做的,试试?”

  丹无涯凝视那丹,良久,终于接过,吞下。

  瞬息之间,他的身体一僵。

  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如潮水漫过灵魂。

  五十年的执念、悔恨、不甘、自我折磨,尽数退去。

  他仿佛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次感受到呼吸的节奏,第一次......愿意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

  眼角滑下一滴泪,却是血色。

  噗!

  一只赤红如焰的蝴蝶自他心口飞出,正是丹心蝶。

  它盘旋一圈,不再哀鸣,不再挣扎,而是轻轻振翅,飞向林川眉心,悄然融入。

  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融合‘丹心蝶’成功’

  ‘解锁新功能:悔念转化’

  ‘说明:可吸收他人因执念、痛苦、遗憾产生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深度懒气’(效率×3)’

  林川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不只是丹会的结果,不只是一个名次。

  而是整个修真界的呼吸节奏,正在一点点,向“懒”倾斜。

  就在这时,丹盟金榜台上传来一声清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那张决定本届丹会至尊归属的榜单,即将揭晓。

  而林川只是懒洋洋地靠回藤椅,顺手把最后一块锅巴分给了灶下鼠。

  风拂过广场,吹动旗幡。

  不知是谁先开始,低声念出了那句最近传遍南北的话:

  “你守你的炉,我晒我的肚......”

  “传承,该换块匾了。”金榜揭晓的钟声在丹会广场上空回荡,余音未落,那面由千年寒玉雕成的榜单已泛起微光。

  众人屏息凝望,只见榜首之名缓缓浮现:林川。

  没有惊呼,没有质疑,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仿佛这结果早已写进天道规则,只是此刻才被正式宣读。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整日躺在藤椅上啃锅巴、把试药鼠当宠物养的懒汉,早已用最“不努力”的方式,完成了对整个丹道体系的颠覆。

  司礼长老颤抖着捧出三件奖励:

  其一,是刻有“万炉通行令”的青铜令牌。自此,修真界九成以上的丹房将为林川敞开大门;

  其二,是一枚以灵丝绣就的金纹布帛,“懒字号”三字龙飞凤舞,象征着官方对其品牌正统性的永久认证;

  其三,则是一枚青灰古印,上书“守心殿主印”,背面铭文清晰可辨:“丹心所寄,薪火相传”。

  那是丹无涯一生守护的丹宫权柄。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川,等着这位新晋丹道至尊如何接管这份沉甸甸的传承。

  而林川,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挥手:“宫殿我不要了。”

  众人一怔。

  他挠了挠耳后,眯眼看向西斜的日头:

  “改成‘懒人疗养院’吧。以后谁炼丹炼到走火入魔、心火焚神、梦见药草追着他跑的都送来,包吃包睡,疗程免费,付款方式接受梦话抵债。”

  空气静了两息。

  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与惊叹。

  有人拍腿叫绝,有人热泪盈眶,多少同门曾因一味控火差之毫厘而炸炉残废?

  多少丹师熬白了头却换不来一颗圆满金丹?

  如今竟有人敢说:“别炼了,先睡一觉。”

  就在这片喧腾中,丹童小聋猛地跃上高台,双膝跪地,声音清亮如裂云: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丹盟弟子!也不再是任何宗门传人!我只信林爹的梦气采集法!只修‘呼吸即成丹,打盹即是道’的懒字号真传!”

  话音落下,他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下一枚歪歪扭扭却灵气涌动的符,竟是以血为墨,自断师门因果!

  更令人瞠目的是,灶下鼠跐溜一跳,蹿上悬挂千年的“丹道正统”匾额前,张口就咬。

  那本由上古大能亲手题写的金字牌匾,号称刀剑难伤、雷火不侵,此刻竟如朽木般簌簌断裂。

  匾额翻转,背面赫然露出一行从未示人的刻字:

  “道在歇处,不在燃时。”

  风过无言,天地忽静。

  紧接着,欢呼如潮水决堤,席卷四方。

  年轻丹师们激动得相拥而泣,老辈人物则怔然仰望苍穹,似在反思自己五十年是否活错了方向。

  庆功宴设于新开辟的“懒字号庭院”,席间无珍馐美馔,唯锅巴拼盘、暖酒一壶,配以自动翻烤的灵薯串。

  林川斜倚软榻,正给懒小川喂一块芝麻味锅巴,忽然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叫:

  “爹!八具石棺......一起哭了!”

  林川动作一顿。

  他闭目内视,神识如蛛网铺展而出,瞬间捕捉到八道极其微弱、却高度同步的波动,那是来自北冥雪渊、南荒葬炉、西域死海、东海沉岛等八方绝地的金泪共鸣。

  每一滴泪,皆蕴含远古“懒源”意志,此刻正与第九棺(即懒小川体内沉眠的那一具)共振不休。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

  ‘“梦界同频”倒计时启动’

  ‘七日内,需完成“父子共眠仪式”,唤醒八棺封印’

  ‘失败后果:懒源暴动,三州陷入“永昼不眠灾”,万物无法入梦,神魂枯竭,昼夜颠倒,直至疯癫而亡’

  夜风骤起,吹灭了几盏灯笼。

  林川睁开眼,望向深邃星河,轻轻抚过懒小川柔软的发顶,低语道:

  “行,锅巴打包,咱们连夜出发。”

  话音未落,天际忽有一声闷响,那只常年趴在北斗第七星上的天道鼾声兽,猛然打了个喷嚏。

  霎时间,万千星光为之震颤。

  一盏胖乎乎的金色灯笼从云层中悠悠降下,灯焰一闪,照亮前方风雪迷蒙的路径,通往北冥雪渊的古道,就此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