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大典当日,青云宗山门大开,彩霞铺道,灵禽衔花。

  数万弟子列阵于主峰广场,香火如龙,钟鸣九响。

  今日不同往昔,掌教玄尘子要宣布一项足以载入宗史的变革。

  高台之上,玄尘子负手而立,白袍猎猎,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讲道,没有赐福,只轻轻抬手,一道玉册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展开,金光熠熠:

  “即日起,设‘梦律院’,隶属静心院统辖,专司梦境调养、精神归元之务。

  凡宗内弟子,每月可申领‘带薪长休’一日,闭关者亦不得强制唤回。此为宗门正典第七十三条,名曰:歇之脉络。”

  话音未落,台下已炸开了锅。

  掌声如雷,欢呼四起。

  外门弟子激动得抱成一团,内门执事纷纷取出玉简记录这历史性一刻。

  有人甚至当场打坐入定,生怕错过首日福利。

  唯有广场东侧一片死寂。

  九位身披素白古袍的老者并肩而立,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剑。

  他们是“苦修九贤”,青云宗真正的精神图腾,曾亲手栽培出十七位渡劫真人,门下真传遍布三界。

  他们信奉一句话:“一息不争,道途即断;一刻不修,根基自崩。”

  此刻,九贤之首白眉老者冷哼一声,袖袍一震,一枚寸许长的银钉破空而出!

  那钉通体剔透,刻满镇魂符文,飞至静心院方向的古井上空时猛然爆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井口!

  “清心钉!断梦源!”老者声如洪钟,“此物能封万念归寂,斩一切虚妄之梦!林川若不废除梦治邪说,我等九人宁可当众自碎金丹,以证大道不容懈怠!”

  语毕,九道元婴威压同时降临!

  天地骤暗,风云倒卷。

  广场上数千弟子瞬间跪伏在地,气血翻腾,连几位长老都面色发白。

  那是九位元婴后期强者的集体施压,几乎触及化神门槛!

  唐小糖勃然变色,手中令牌一闪就要启动静心院护阵,却被一只懒洋洋的手按住了手腕。

  林川不知何时已靠在一张吊床上,晃悠悠地躺在半空,嘴里还叼着半片西瓜皮。

  “急什么?”他眯着眼,语气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人家只是想证明自己没走错路罢了......可问题是”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他们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他说完,从洞府深处取出一坛陶瓮。

  坛身粗糙,封口用的是糊了锅巴的糯米纸,酒液呈琥珀色,隐隐泛着梦雾般的光晕。

  “无为醪。”林川轻声道,“三年陈酿灵米,加三片我煮饭烧焦的锅巴,再封存于洞府时间流速千倍区,发酵了三天......相当于外界三千载。喝一口,能梦见童年夏夜。”

  他把酒递给趴在肚皮上的瓜少君。

  小家伙咧嘴一笑,胖乎乎的身体腾空而起,飞至百丈高空。

  它小爪一掀,坛盖飞出,酒液倾泻而下,融入晨风。

  刹那间,异香弥漫。

  那不是寻常灵酒的芬芳,而是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味道。

  像是夏日晚风穿过竹床,蒲扇摇动蝉鸣;

  像是母亲低语中的催眠曲,父亲烟斗里飘出的暖烟;

  像是赤脚跑过田埂后,一头栽进凉席的酣畅。

  九贤身形齐震。

  那位掷出清心钉的白眉老者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眼中,竟缓缓滑下一滴浊泪。

  “......娘?”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修士,“我想家了......我想回去看一眼槐树下的竹席......”

  旁边另一位老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苦笑:

  “我已有八百年不曾做梦。原来......我不是忘了修行,是忘了睡觉的感觉。”

  最刚硬的一位更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哽咽难言。

  全场寂静无声。

  唯有那一缕酒香,仍在风中流转,温柔地拂过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灵魂。

  就在这时,林川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没有出手,甚至连坐都没起身。

  只是让系统释放出一道“懒气波纹”,悄无声息接入全宗传音阵。

  下一瞬,所有佩戴宗门玉简的人,耳边都响起了一种声音:

  均匀的呼吸。

  深长、安稳、毫无波动,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宁静。

  像是有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日光洒在脸上,世界只剩下睡意与安心。

  外门弟子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眼皮沉重,竟在大典现场安然入睡。

  一位正在闭关的太上长老猛然睁眼,本欲怒斥干扰,可听着听着,紧锁多年的眉头竟缓缓舒展,最终低叹一声,重新盘膝,沉入久违的冥想。

  就连那枚**井口的“清心钉”,也在嗡鸣数息后,发出一声哀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风停了。

  人静了。

  九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复杂。

  林川仍躺在吊床上,似睡非睡,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

  怀疑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懒散”,是否才是真正的清醒;

  怀疑他们苦修千年所追逐的“道”,是不是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模样。

  而在地脉深处,那颗沉寂已久的结晶,正随着呼吸声微微共振,仿佛也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白眉老者掌心托着那枚化作青烟又重凝成形的清心钉残片,它不再锋利,反倒温润如玉,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洗尽了执念中的戾气。

  他抬头望向林川的方向,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我们不是错了......是我们忘了。”

  “修仙之初,是为了活得更好,不是更累。”

  话音落下,广场四周的灵碑、玉柱、古灯竟同时震颤。

  一道光纹自静心井中升腾而起,冲破云层,瞬间贯通三十六州。

  刹那间,全国数千梦养所,从边陲小村到皇城禁地,从海外孤岛至秘境深处,所有正在沉睡之人耳边都浮现出同一行流转金光的文字:

  “真正的勤奋,是知道何时该休息。”

  这不是符箓传讯,也不是神识广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在苏醒,是人心底最原始的共鸣,被一缕酒香、一声呼吸、一场无声讲道轻轻拨动。

  星夜悄然降临。

  药园角落,林川罕见地坐起了身。

  吊床微微晃荡,他仰望着满天星斗,眸光难得清明。

  瓜少君趴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一片西瓜皮当枕头,忽然睁眼,奶声奶气地问:

  “爹,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很努力啊?”

  林川笑了,笑得懒洋洋,却又透着一丝认真。

  “我会很努力地”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尖,“让大家都不用那么努力。”

  话音未落,井水骤然翻涌如沸!

  水花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面镜影般的漩涡。

  紧接着,一道横跨星河的诏音自虚空裂出,古老得仿佛来自时间尽头:

  “昔有眠祖隐世,今有瓜爹现迹。群梦已启,三界当醒,汝可愿承‘憩皇’之名,掌轮回息壤?”

  星辰震颤,地脉低吟。

  那是传说中与创世同级的敕封,唯有能调和众生疲惫、统御梦境本源的存在方可听闻。

  传闻十万年前第一位憩皇降临时,曾令九幽黄泉暂停奔流,让战死英魂安眠七日。

  可林川只是翻了个白眼。

  “谁爱当皇谁当去。”他嘟囔着,一拉毯子盖住脑袋,“我约了唐小糖明天去郊外野炊,还得提前进洞府酿两坛锅巴酒带路上喝。”

  毯子刚盖好,他又探出头,冲着虚空威胁地扬了扬手指:“再吵,我就把你也炼成锅巴,喂瓜少君当下酒菜。”

  一片死寂。

  连风都不敢吹。

  下一瞬,星空深处,一颗从未记载的新星缓缓点亮。

  它的轨迹歪歪扭扭,形状奇特,竟像一张随风摇晃的吊床,悠哉游哉地悬于天河之畔,轻轻摆荡。

  而在无人察觉的地底,那颗沉寂万年的地脉结晶,终于彻底融化,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山势流向四方灵田。

  新的纪元,始于一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