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城。

  三个古篆大字刻在残破的城门之上,笔锋圆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宁。

  整座城没有高墙箭楼,没有杀阵法纹,甚至连防御结界都未曾设下,它根本不是为战争而建。

  街道由温玉铺就,踩上去微有暖意,仿佛大地在轻柔呼吸;两侧屋舍低矮错落,每户门前皆设卧榻一张,檐下悬着青铜熏香炉,炉身铭文写着:

  “安神、养魄、通梦。”

  林川叼着半块锅巴,慢悠悠踱进城心。

  他脚上的草鞋沾满沙粒,走一步抖三抖,看起来像是来度假的,而不是发掘上古文明。

  “瓜少君,别舔石狮子。”他头也不回地提醒。

  正用小爪子蹭着石兽鼻尖的瓜少君缩了缩脖子,毛茸茸的尾巴甩了甩:

  “爹,这石头......有奶香味!像小时候吃的梦糕!”

  林川挑眉,几步上前蹲下,伸手一抹,指尖竟沾上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触感温软如雾。

  他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好家伙,连建材都能产‘安气’?这地方怕是把‘睡觉’当成了修行根基。”

  再往前,便是那座被称为“酣梦祭坛”的巨构。

  它不似寻常祭台高耸入云,反而低伏于地,形如一张放大的床榻,表面布满螺旋凹槽,中央凹陷处可容一人平躺。

  四周石壁刻满经文,字迹已被岁月磨蚀大半,唯有最上方一行清晰可见:

  ‘上古修真,以养为本。

  日歇三时,夜接天梦。

  神清则道生,心疲则术堕。’

  林川一边嚼着锅巴,一边眯眼读完,忽然嗤笑一声:

  “所以啊,不是我们太懒,是他们把正常活得像罪过。”

  话音未落,瓜少君突然浑身一颤,前爪不受控制地按上了祭坛边缘的一块浮雕。

  刹那间,它体内沉寂已久的符纹骤然亮起,金蓝交错,与石壁上的古老纹路共振共鸣!

  嗡!

  一道柔和的光柱冲天而起,旋即散作万千星点,在空中凝成一幅全息投影。

  画面里,星空低垂,银河如练。

  一位布衣老者坐在沙丘上,怀抱着一个婴孩,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是那首《回家吃饭》的旋律雏形。

  孩子在他怀里安然入睡,嘴角还挂着笑。

  投影下方浮现出几行小字:

  ‘眠祖·佚名。

  息壤最后守护者。

  临终遗愿:愿天下人皆得一枕安稳,不因求道而失人伦。’

  风很轻,林川却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怔了几息,随即咧嘴一笑,把最后一口锅巴塞进嘴里:

  “好家伙,原来我不是创始人,顶多算个售后客服。”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个世界的“正统修行”,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休息当成堕落?

  把疲惫当作虔诚?

  把熬炼肉身、断情绝欲奉为圭臬?

  若真如碑文所载,最初修行为的是延寿养神,那如今那些动辄闭关百年、斩情灭性的所谓“大道”,究竟是传承,还是篡改?

  “系统。”他在心中低语,“扫描全城,重点排查地脉能量源。”

  ‘叮!

  检测到‘懒气母源’残留波动,位于城市正下方九百丈,已被上古封印阵封锁,持续时间:九百年零三个月。

  当前活性:17.3%。’

  ‘备注:该能量源自千万人集体安眠所聚之‘宁和情绪’,性质温和却极难凝聚,唯长期休养生息之地方可孕育。’

  林川双眼微眯。

  九百年......正好是“精进教”覆灭息壤城的时间。

  也就是说,自那日起,整个修真界就开始系统性地否定“休养”的价值。

  焚梦坛、毁安米、诛怠者......不是为了追求更强,而是为了制造一种恐惧,怕你不苦修,怕你不够拼,怕你......活得像个普通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懒,也很冷。

  “既然他们封了九百年,那就让我看看,这一缕‘人味儿’,还能不能重新烧起来。”

  他转身走向祭坛中心,看似随意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着晃悠:

  “瓜少君,帮我守会儿门,我要打个盹。”

  小狐狸一愣:“现在?在这儿?”

  “对啊。”林川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有些事,躺着才能想明白。”

  可就在他闭目的瞬间,识海中的洞府系统悄然运转。

  ‘自动模式启动准备中......’

  ‘环境适配分析完成’

  ‘能源接口匹配度98.6%’

  ‘待命指令:接收母源波动,建立隐性共鸣链’

  没有人看见,祭坛底部那一圈螺旋纹路,正极其缓慢地逆向旋转了一丝。

  也没有人察觉,林川袖中那枚不起眼的玉符,已开始吸收空气中稀薄的“宁和之息”。

  远方,青云宗议事殿内,争论正酣。

  唐小糖立于堂中,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声音清亮:

  “我提议颁布《憩权法案》:凡修真者,每日法定休养时辰不得少于两个半时辰,期间禁止考核、任务、训诫。违者,视同侵犯基本修行人权。”

  满座哗然。

  “荒谬!”一名长老怒拍扶手,“修行岂能定时下班?你以为这是凡间衙门?”

  “正是修行才更需要节制!”

  唐小糖毫不退让:

  “三百年前,我们也曾认为辟谷是邪说,如今却是筑基标配。今日我们嘲笑休养,明日或许就会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道基!”

  众长老纷纷斥责,唯有上首的玄尘子沉默不语。

  直至散会,他才低声吐出一句:“三百年前,我们也这么骂过第一个提倡辟谷的人。”

  当夜,他独入藏经阁,翻出初代祖师亲笔笔记。

  泛黄纸页上,一句被浓墨重重涂改的话,在灵光映照下渐渐浮现:

  “修仙之道,首在身心皆安。”黄沙尽头,夜色如墨,唯有息壤城心那座低伏的祭坛,正悄然吞吐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安宁。

  林川躺在酣梦祭坛中央,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仿佛真只是贪睡片刻。

  可在他识海深处,‘神级懒人洞府系统’早已进入全速运转状态:

  ‘全自动模式启动成功。

  环境共鸣链建立完成,能量转化协议加载中......’

  ‘检测到‘懒气母源’残余波动,匹配‘梦境发酵法’模板,开始稀释提纯......’

  ‘生成产物命名:安神露(伪)’

  ‘投放方式:隐性渗透,经地脉汇入三州水系’

  他嘴角微微一翘,没睁眼,也没动身,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科学摸鱼,造福人类,这波不亏。”

  外界无人知晓,自那一夜起,从息壤城向外辐射的地下灵脉网络,已悄然被系统编织成一张无形之网。

  每一滴流经此处的泉水、每一道渗入井底的地下水,都裹挟着极其微量却高度稳定的“宁和之息”。

  这些气息经洞府系统催化后,化作无色无味的“安神露”,随水流无声蔓延。

  起初无人察觉异样。直到第七日。

  北陵州一户贫民家的孩子,破天荒整夜未醒,晨起竟精神焕发,连多年梦魇都不见了踪影;

  南昭牧区的老牛接连产崽,牧民发现,夜里牛群不再躁动,反而集体卧地反刍,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美梦;

  更有偏远山村的孩童,在梦中看见祖辈身影,喃喃哼出一段古老歌谣,醒来竟能凭记忆捏出土埙,吹奏出令灵鸟驻足的旋律。

  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一个十岁牧童。

  他在梦中见到曾祖父牵牛扶犁,月光洒在田垄上,那犁头竟泛着银辉,轻巧如风。

  醒来后,他依梦中模样削木为器,竟真的犁开了一道闪烁微光的沟壑,土壤灵气自发翻涌,一夜之间,荒地转沃。

  “月光犁重现!”消息如野火燎原。

  短短数日,三州之内,百姓入睡时间平均提前两个时辰,梦境清晰如现实,许多人甚至开始记录“梦训”,那些来自祖先或潜意识的启示。

  茶馆酒肆不再热议哪家宗门出了天才,而是争相传诵:“你昨晚梦见啥了?”

  朝圣者络绎不绝,踏沙而来。

  他们不求丹药,不问神通,只问一句:“听说那里能让人......好好睡觉?”

  口号变了。

  曾经是“舍命求长生”,如今却是“我要睡个安稳觉”。

  仙界震怒。

  一道金光撕裂云层,谕令直降青云宗:

  “玄尘子听旨:尔宗辖下息壤遗址,滋生懈怠邪说,蛊惑人心,动摇修行根本。限七日内剿灭逆流,毁其祭坛,诛首恶以正道统!违者,天罚立至!”

  议事殿内,众长老战栗跪地,纷纷请命出征。

  玄尘子却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如古井。

  良久,他缓缓起身,拂袖离殿,未召一人,未发一令。

  当夜,观星台孤影独立。

  他点燃一盏纸灯,灯面素白,仅书一行小字:

  “若安眠即是堕落,请问诸仙,你们最后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

  轻风托起纸灯,缓缓升空,化作星辰间一抹微光。

  几乎同一时刻,息壤祭坛顶端。

  林川终于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深邃笑意。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锅巴。

  “也该收尾了。”

  他懒洋洋起身,将锅巴轻轻投入祭坛底部的裂缝。

  轰!

  一道幽蓝火焰自地底冲出,不灼人,不焚物,反而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火光升腾之际,竟与夜空星河遥相呼应,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波纹,如同宇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瓜少君仰头望着那蔓延开来的光晕,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忽然大喊:

  “爹!星星也在打哈欠!”

  林川打了个呵欠,顺手扯过毯子裹住身子,眯眼望着那扩散的银河涟漪,喃喃道:

  “嗯,该轮到他们......补觉了。”

  夜风拂过,万籁俱寂。

  而在那波纹所及之处,无数百姓已在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扬,仿佛听见了什么遥远又熟悉的声音。

  模糊不清,却温柔得让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