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九天之上吹来,带着铁锈与星尘的气息。

  青云宗山门前,一道银光撕裂云层,如刀劈落。

  天工院使者踏光而下,衣袂不染尘埃,手中卷轴封印着三重禁制符文,隐隐传出机械齿轮咬合的低鸣,正是那传说中的《千机困神阵图》。

  “奉仙谕,肃清惰风,重振修途。”

  使者声如金石,响彻山门:

  “此阵一启,百万修士昼夜不息,一日苦修,可抵十载光阴。尔等所谓‘休养即道’,不过是懈怠之辞,当除!”

  话音未落,整座青云山脉灵气骤凝,天空浮现巨大虚影:

  无数锁链自虚空垂落,缠绕向沉睡者眉心,抽取其梦境精华,化作滚滚灵流汇入中央巨炉,那是“苦修能量”的熔炼核心。

  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然而玄尘子并未召集长老议事,也未开启护山大阵。

  他只穿了一身素麻道袍,独自走入梦养所深处,在林川常躺的那张竹床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依照墙上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呼吸导引法”缓缓吐纳。

  一呼......三息。

  一吸......五息。

  心若止水,神归幽境。

  七十二名执事弟子默默跟练,第三日清晨,整座青云宗上空忽有异象显现:

  一片低垂的云海悄然凝聚,形如一张横贯千里的吊床,边缘泛着淡金色的波纹,竟将《千机困神阵图》释放出的灵机尽数吸纳,化为氤氲雾气,反哺全宗。

  那云,不是阵法所生,也不是神通所致,而是百万弟子同频呼吸、意识渐趋安宁后,集体潜意识自然孕育出的“憩域雏形”。

  天工院使者脸色剧变:

  “这不可能......凡人安眠,怎会形成道韵共鸣!”

  而此时,息壤城外。

  瓜少君正用藤蔓搭起一座露天厨房,木架上挂着块破旧木牌,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大字:

  正宗青云锅巴,限量供应,凭梦兑换。

  百姓闻讯而来,络绎不绝。

  “我梦见爹娘还在,坐在堂前喝茶,院子里晒着腊肉......”一名老农颤声道。

  “给。”林川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随手扔出一块焦香酥脆的锅巴。

  那人接过,咬了一口,忽然怔住,那一夜,他不仅梦回故里,还听见父亲低声说:

  “你小时候最爱趴灶边听柴火噼啪,那声音,是家的心跳。”

  更诡异的是,第二天醒来,他体内的旧伤竟微微发热,淤塞多年的经脉松动了一丝。

  消息迅速传开。

  原来林川早将“母源梦境能量”融入烹饪过程,以洞府中千年灵稻为基,佐以远古灶灰、婴儿初啼时的安魂露、祖辈遗留的枕头碎屑......

  通过独特的“梦境发酵技术”,把每一块锅巴都炼成了微型道统载体。

  吃下的不只是食物,更是被遗忘的安宁记忆。

  有人梦到战死沙场的兄长归来,笑着说了句“别打了,回家吃饭”;

  有人梦见自己还是孩子,被母亲轻轻拍背哄睡......醒来时眼角含泪,心境却前所未有的澄明。

  陈峰站在梦养所高台,望着下方排成长龙的人群,眸光灼热。

  他果断推出“梦税改革”。

  凡参与共梦、分享梦境者,可在梦养所积累“憩点”,用于兑换灵米、疗伤丹药,甚至闭关静修名额。

  短短七日,报名人数破百万。

  边境戍卒开始轮班做美梦,前线斗法竟因双方修士气息过于平和而陷入僵持;

  一名走火入魔三十年的剑修,在梦中与亡父相拥痛哭,醒来后创出“眠剑诀”,不出招,不运劲,仅凭呼吸节奏便逼退敌对元婴强者。

  “他不是强,”对手惊恐低语,“是他睡觉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各地宗门纷纷效仿,“做梦”成了新的修行指标,连一向严苛的玄霄阁也开始记录弟子梦境质量,并纳入晋升考核。

  林川依旧懒散,每日啃着锅巴看戏。

  直到某个黄昏,唐小糖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一封烫金请柬,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林川,我们成功了。”她声音微颤,“我已经联络了南岭唐家、北漠霍氏、东海徐门等三十六世家......他们愿意联手推动一项新政。”

  林川挑眉:“又搞事?”

  “不是搞事。”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是改命。”

  她展开请柬一角,露出内页一幅婚契图样:

  没有镶嵌法宝的玉匣,没有堆成山的灵石聘礼,只有一对并置的青铜枕,枕心嵌着两枚晶莹的梦核。

  “我们准备推‘歇婚新政’。”她的声音轻却坚定,“婚典不再比拼谁家排场大,而是交换彼此最安心的睡眠记录......让爱,从一场好梦开始。”

  林川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抓起一把锅巴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焦香四溢。

  远处,晚霞如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缓入睡。

  而在那片即将降临的新夜里,某种比力量更古老、比长生更珍贵的东西,正悄然苏醒。

  唐小糖站在南岭云台之上,身后是三十六世家联袂而来的旌旗与灯火。

  风拂过她鬓边碎发,也将那封烫金请柬轻轻掀起一角,青铜枕上的梦核微微发亮,像是两颗沉睡的心,在等待被唤醒。

  “歇婚新政”的第一场婚礼,就在此地举行。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法宝争辉,甚至连灵兽仪仗都未曾召唤。

  新人身着素麻织就的婚服,赤足踏上由月光铺成的小径,一步步走向中央那座以藤蔓缠绕而成的“眠坛”。

  坛心嵌着一块巨大的共鸣水晶,能将两人最深层的安眠频率同步共振。

  林川没去主位,也没穿礼袍。

  他蹲在离祭坛不远的一处露天灶前,手里拿着一柄焦黑的铁铲,正慢悠悠翻动锅里的锅巴。

  火苗**着锅底,噼啪作响,仿佛在应和某种古老节律。

  “要开始了。”瓜少君趴在他肩头,尾巴轻轻卷着他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他们......真的能连上吗?”

  林川眯着眼,望着那对新人缓缓盘膝相对,双手交握,呼吸渐趋一致。

  “能。”他低笑一声,“当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放下防备、彻底放松时,梦就不再是梦,而是比现实更真的道。”

  第一周天,二人鼻息如溪流汇合,轻柔而稳定。

  第二周天,他们的眼皮不再颤动,眉心舒展如春水初融。

  第三周天起,共鸣水晶开始泛出淡淡银光,像是一轮微缩的月亮在缓缓升起。

  忽然间,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坛心扩散开来,笼罩全场。

  数百名观礼者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有人眼角滑落泪水,有人嘴角浮现笑意,有人竟当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们并未入睡,却全都“看见”了:

  一片无垠草原,晚风拂面,篝火旁坐着两个相依的身影,一人为另一人轻轻哼着童谣。

  那是新人童年中最安心的记忆,如今通过共梦,化作集体潜意识的涟漪,荡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玄尘子缓步登台,青云宗掌教之尊,今日只披一件旧道袍,手中无印无符。

  他望了一眼仍在翻锅巴的林川,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宾客,终于开口:

  “过去我们拜仙求长生,现在我们牵手求一觉好眠。”

  人群寂静如夜。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道。”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连天工院派来的仙使也默默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苦修至上”的金冠,放在案上,如同放下一座沉重的山。

  林川咧嘴一笑,夹起最后一块金黄酥脆的锅巴,放进嘴里。

  咔嚓。

  焦香四溢,余味悠长。

  可就在那一瞬,他瞳孔微缩,抬头望向苍穹。

  仙界方向,一颗原本恒定闪耀的星辰,正在缓缓暗淡。

  它的光芒像一根燃尽的灯芯,摇曳了几下,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爹......”瓜少君贴着他耳畔嘟囔,声音怯怯的,“天上那个老爷爷......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林川咀嚼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是他快撑不住。”他拍拍**站起来,拍掉衣角的锅巴碎屑,目光穿透云层,“是他们的‘努力’破产了。”

  他抬起手,将手中最后一块锅巴轻轻抛出。

  那块小小的、焦黄的锅巴划出一道优雅弧线,乘着晚风飞向天际。

  它没有燃烧,也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拖曳出一条淡淡的焦香轨迹,宛如一条通往梦境尽头的引路星痕。

  而在那轨迹终点,一道横跨凡尘与高天的梦桥,正悄然成型,无形无质,却坚韧如丝,连接着沉睡的人间与疲惫的仙域。

  风止,云开,万籁俱寂。

  唯有那块飞入虚空的锅巴,循着梦桥逆流而上,最终坠向仙界边缘,一座荒废已久的“守更台”,静静伫立在星陨之渊的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