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新来的杂役小石头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铁铲,正一寸寸撬起那层焦黑的地砖。

  昨夜他做了个怪梦,梦见星空下有张竹床,还有半块锅巴,醒来时舌尖竟残留着一丝焦香,挥之不去。

  “真是邪了门。”他嘟囔着,用力一撬。

  “咔。”

  一声轻响,不是砖裂,倒像是某种封印松动的脆音。

  那块最靠近灶心的砖应声翻起,底下压着的东西露了出来,半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已被火燎得卷曲发褐,墨迹歪斜如醉汉涂鸦:

  “今欠唐小糖锅巴三块,灵米一升,睡她门口两夜抵账。林川,某年某月某日。”

  小石头盯着落款,眉头皱成一团:

  “林川?哪个林川?”

  他翻来覆去地看,忽觉指尖一烫,纸片边缘竟泛起一抹暗金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

  刹那间,另一半天衣无缝地拼合而至,字迹补全:

  “若有人读此条,替我还一块锅巴,便算续了火种。”

  风停了。

  连灶膛里残存的灰烬都不再飘动。

  小石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纸上传来,仿佛这薄纸承载的不只是字,而是一段被遗忘的因果。

  他下意识喃喃:“还......一块锅巴就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却笃定。

  “找到了啊。”唐小糖站在晨光里,青衫素裙,发梢沾着露水,眼底却亮得惊人。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灶台边,目光落在那张拼合完整的欠条上,久久不动。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又迅速低头掩住唇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陶碗。

  碗身布满细密裂纹,却被某种柔韧的根系缠绕弥合,隐约透出淡绿色的生命波动,正是当年那只被她摔碎、又被梦语草自发修复的碗。

  她将碗轻轻放在灶台中央,舀来井水注满。

  水汽缓缓升腾,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朦胧雾影。

  就在那雾气流转之际,碗底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行虚影浮现而出,笔迹懒散飞扬,带着几分戏谑:

  “不记账,怎么赖一辈子?”

  唐小糖望着那句话,眼角微湿,却又弯起了笑:

  “你倒是想赖到天荒地老。”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睡她门口两夜”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一晚,你明明守了一整夜......哪有睡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远处竹林沙沙作响,似有鼾声遥遥传来,又似只是风过林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宗门藏书阁内,陈峰立于高架之下,手中捧着一本尘封百年的《杂物损耗录》。

  他目光停在某一页,指尖轻点一行小字:

  “糊饭专用灶砖×17,烧毁原因:不明热能反噬。”

  备注栏还有一句潦草记录:“据查,系某杂役睡觉时体温过高所致。”

  陈峰眸光一闪,提笔添注:

  “此乃‘懒气共鸣’初现记录,列为甲等秘档。”

  他合上古册,转身下令:

  “传令下去,搜寻当年烧毁的十六块灶砖残片,全部回收,埋于祖师堂地基四角,作‘安梦镇脉’之用。”

  那是某种道则的萌芽,以怠惰为引,以无为为炉,悄然点燃的修行火种。

  而此刻,药园灶台前,阳光终于洒落。

  唐小糖静静看着那张欠条,忽然轻声道:

  “你说火种要续......可你知道吗?这些年,凡吃过你那锅巴的人,都会在梦里听见打呼噜的声音。”

  小石头听得一头雾水:“呼噜也能传道?”

  唐小糖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张欠条轻轻折起,放入陶碗之中,任清水浸润纸角。

  深夜悄然而至,药园沉入一片死寂。

  唯有灶台之下,残火未熄,余温如脉搏般微微跳动。

  那缕洁白藤蔓静静缠住欠条一角,仿佛握住了某种早已断绝的因果线。

  露珠凝聚,晶莹剔透,映着微不可察的星辉,终于坠落。

  “啪。”

  轻响几不可闻,却像是一根弦在天地间骤然绷断。

  墨迹开始流动。

  不是晕染,不是消散,而是重组,如同有只无形之手在纸上重新书写。

  泛黄的纸面波纹荡开,旧字退隐,新言浮现:

  “小糖,锅巴只是借口,我想看你掀帘骂我的样子。”

  字懒散依旧,笔锋拖曳,尾勾还带点熟悉的翘边,分明是林川惯有的涂鸦式笔迹。

  可这话里藏着的情绪,却比任何大道真言更沉重。

  温柔、狡黠、藏了多年的执念,在这一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文字浮现刹那,整张纸猛然一震。

  小白花的藤蔓剧烈摇晃,花瓣簌簌颤抖,仿佛承载不了这句告白背后的重量。

  神性光辉骤然明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情绪冲击击穿了本源。

  井中清水应声而动。

  涟漪自中心扩散,一圈又一圈,竟不紊乱。

  水面上浮现出模糊倒影:两个身影并肩蹲在灶前,一个捧碗,一个偷吃,火光映照下,少女怒瞪,少年嬉笑,锅巴碎屑落了一地。

  他们说着什么,听不清,但那画面温暖得几乎要融化寒夜。

  转瞬即逝。

  水面归于平静,倒影消散,只剩冷月当空。

  然而就在这静谧之中,陶碗中的清水忽然无端翻涌。

  没有风,没有外力,水柱微微隆起,蒸腾的雾气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人形轮廓,宽袖松垮,发髻歪斜,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那人形懒洋洋伸了个腰,动作滑稽又熟悉,仿佛还能听见一声含混的哈欠在虚空中回荡。

  下一息,雾气溃散,一切归于无形。

  远方梦语草原深处,万籁俱寂。

  一朵纯白的小花悄然闭合,花瓣收拢如眠者合眼。

  风掠过草尖,带来一声极轻的呢喃,似梦呓,似回应:

  “债清了。”

  话音落时,大地微颤。

  整片草原仿佛舒展了筋骨,草叶轻摆,露珠滚落。

  那一声哈欠般的气息随风扩散,悠长、慵懒,却又带着某种圆满的释然,像是横跨岁月的一场长梦,终于在此刻轻轻画上句点。

  而在青云宗药园后山,崖壁某处幽暗裂隙之中,尘埃悄然滑落。

  一道新生的细纹无声蔓延,走势诡谲,既非雷劈,也非地震所致。

  它蜿蜒曲折,却与其他裂缝隐隐呼应,仿佛某种沉睡的呼吸,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