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意识并未直接降临那颗即将熄灭的星辰,而是如一缕困意般缠绕在“清醒结界”最薄弱的一道裂隙边缘。

  他没有强行突破,也没有释放半分灵压,那样只会惊动沉眠千年的残魂,触发反噬禁制。

  真正的高手,从不正面交锋。

  他借由洞府深处悄然启动的‘懒气拟态协议’,将自身存在模拟为一段被遗忘的旧梦残片,正是三百年前,第一位守梦人临贬下界前那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

  那声叹息早已湮灭于仙界集体记忆的尘埃之中,却因蕴**极致的疲惫与不甘,意外地契合了“清醒结界”的情感缝隙。

  如今,在林川的引导下,这股情绪如同归巢的倦鸟,悄然回溯,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精神壁垒,滑入星辰内部。

  没有轰鸣,没有光影交错,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这一刻,林川不是闯入者,也不是挑战者。

  他只是一粒被风吹回故土的尘埃,带着久违的困意,轻轻落在了这座千年不眠之地的门槛上。

  星辰内部,并无实体宫殿,只有一座由无数修士执念堆叠而成的“精进回廊”。

  长廊无边无际,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通向时间尽头。

  两侧悬浮着千万枚晶碑,每一块都刻着森然训诫:

  “不可懈怠”“勤修不辍”“眠即堕落”“梦为心魔”......

  字字由走火入魔者的血泪凝成,泛着暗红光泽,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仿佛连呼吸稍重都会被视为懈怠,招来无形审判。

  林川站在回廊尽头,打了个哈欠。

  他没急着对抗什么,也没想着破解阵法。

  相反,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黄色、边缘焦黑的“锅巴梦境模组”,这是系统昨晚奖励的偷懒任务产物:《把宗门丹房当厨房使用满七日》。

  原本只是用来敷衍差事的玩意儿,此刻却成了破局关键。

  他蹲下身,像补墙缝的老农一样,将这块锅巴模组轻轻嵌入地面一道细微裂缝中。

  嗡!

  微弱波动扩散开来。

  一股熟悉的气息随之升腾:

  是烤焦米粒的烟火香,混着夏夜池塘边的蝉鸣;

  还有孩童翻腾被窝时咯咯的笑声,老母亲轻拍背脊的节奏,竹席上汗水蒸发的闷热......

  这些平凡到近乎卑微的记忆片段,如细雨般洒落在冰冷的碑林之间。

  起初毫无反应。

  但三息之后,第一块晶碑上的“不可懈怠”四字,竟轻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整条回廊开始泛起肉眼难察的涟漪。

  那些由极端意志铸就的训诫文字,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轻轻拍打,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唤醒”。

  就像在铁屋中点燃一支蜡烛,光虽微弱,却让黑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永恒。

  与此同时,人间京都,静心井畔。

  唐小糖猛地睁开双眼,手中残卷无风自动,墨迹翻涌,映出一幅诡异图景:

  浩瀚星海中,一道极淡的困意正渗入某颗濒临死寂的星辰,其频率竟与静心井最底层封印的“憩宫安眠谣”完全共振!

  她瞳孔微缩。

  那是三百年前守梦人最后传下的童谣,早已失传于世。

  传说中,它能安抚最狂躁的神识,引渡迷失之魂入梦。

  “他还记得......”她喃喃,指尖轻抚卷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没有犹豫,她当即下令:

  “全国梦养所,立即同步播放‘憩宫谣’,音律校准至古调频段,神识注入统一指令,‘你还记得吗?我们也曾被人哄睡过。’”

  话音落下,万千梦境同时响起那支古老童谣。

  温柔如水,悠远如风。

  这一声低语,穿透两界壁垒,顺着林川留下的缝隙,悄然渗入星辰内部,落入碑林最底层。

  那里,埋藏着一段被刻意封印的记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抱着昏睡的弟子,轻声道:“孩子,闭眼吧,师父替你守着。”

  刹那间,整座回廊剧烈一震。

  无数晶碑同时浮现裂痕,仿佛千年坚冰遭遇春阳。

  而在那最深的阴影处,一颗黯淡的心脏般缓慢搏动的存在,似乎......停顿了一瞬。

  陈峰盘坐在双界共鸣阵的中央,眉心神识如丝线般延伸向那颗遥远星辰。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回廊的能量结构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软化”。

  不是崩塌,也不是爆炸,而是像坚冰在温水中悄然溶解,每一道符文锁链的震颤频率都开始偏离原始轨道。

  “不对......这不是外力破坏。”他喃喃自语,指尖疾点阵图,调出三百处关键节点的波动曲线。

  数据流如星河倒卷,却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些曾被精进教奉为圭臬的训诫碑文,正以微弱但持续的方式,与人间某个庞大而分散的意识网络产生共振。

  他猛地抬头,望向悬浮于阵眼之上的人间投影——京都、南岭、北荒......无数修行者静坐的庭院中,竟接连有人放下手印,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低声呢喃:

  “好想......躺一会儿。”

  一个念头如惊雷炸响:林川根本没有试图摧毁‘精进回廊’,他在改写它。

  这些苦修者并非受到攻击或蛊惑,而是被某种久违的情绪唤醒,疲惫的真实感。

  那种曾被宗门斥为“堕落前兆”的困意,此刻却如春雨渗土,无声无息地瓦解着千年来根植于仙道信仰中的恐惧:对停歇的恐惧,对梦境的恐惧,对“不够努力”的终极审判。

  陈峰的手指顿住了。

  他本欲强行打通联络通道,哪怕冒犯禁忌也要提醒林川,残魂即将苏醒,最后一道防御机制已在激活边缘。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为何信号无法进入。

  林川不是被困住了,是他自己关上了门。

  这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的渗透,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惊动沉眠者,功亏一篑。

  “原来如此......”陈峰嘴角缓缓扬起,竟带了几分敬意,“你不是来战斗的,你是来播种的。”

  他不再试图干预,转而调动全部神识,将每一次碑文震颤的时间、方位、强度尽数记录,并标注对应人间觉醒者的身份与心境变化。

  笔尖在玉简上飞速游走,一行行字迹浮现:

  ‘第七波共鸣:‘不可懈怠’碑裂纹扩展0.3毫米,同步触发凡人修士张玄止禅定中断,自述“梦见母亲拍背,泪流满面”。’

  ‘第九波震荡:‘梦为心魔’四字褪色,江州三十六名闭关弟子齐声叹息,有二人当场和衣卧倒,称“只想睡个干净觉”。’

  这些数据,终将成为《新眠典》的第一卷。

  一部讲述“休息如何成为修行”的典籍,一部颠覆整个仙道伦理的火种。

  就在这一刻,回廊尽头,异变陡生!

  那根矗立于虚空中央的黑曜石柱骤然释放寒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亵渎。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贯穿长空:

  “凡敢近此柱者,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空间撕裂,千百道由纯粹执念凝成的“勤修锁链”破空而出,每一根都缠绕着无数失败者的哀嚎与悔恨,直扑林川而去。

  然而面对这足以绞碎元婴的杀招,林川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半垂,像是终于撑不住困意,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

  锁链穿身而过,却没有鲜血飞溅。

  他的身体如同幻影般消散,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激起。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黑暗角落,黑曜石柱最底部的一道细小裂缝中,一株嫩绿的小草正悄然探出头来。

  叶片微颤,仿佛在呼吸,根系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色懒气正缓缓搏动,如同沉睡中的心跳。

  风未起,梦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