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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的路途,远比春儿想象中更为漫长和艰苦。

  官道越往北,越是崎岖,景色也逐渐从京城的繁华富庶变为一片苍茫辽阔。

  时值夏末秋初,出了边关,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和零星的牧民帐篷,与京城的雕梁画栋、市井喧嚣截然不同。

  使团的正使周明远是位稳重的老翰林,副使孙毅则是兵部老人,行程安排得紧张又有序。

  春儿谨记父亲教诲,一路沉默寡言,多数时间都待在马车里研读医书,或是透过车窗默默观察着沿途的地貌风物。

  杜衡和石岩等人混在护卫仆役中,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保她的安全。

  越靠近朔风城,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便越浓。

  废弃的烽火台、沿途加固的军堡、以及偶尔遇到的押运粮草的队伍,无不提醒着人们这里不太平。

  春儿的心也随着景象的变化而渐渐揪紧,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父亲和母亲曾经守护的这片土地的感觉。

  这一日,黄昏时分,朔风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厚重,饱经风霜的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经历过的惨烈战事。

  城头杜字帅旗和龙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也与春儿在京中所见的禁军气质迥然不同。

  使团抵达城下,沈追早就已经率领一众将领在城外等着了。

  沈追与周明远、孙毅寒暄几句,目光便落在了使团队伍中面容稚嫩却目光沉静的少女身上。

  沈追眼中闪过讶异和感慨,快步上前,抱拳道:“春儿小姐,末将沈追,奉国公爷之命镇守朔风,在此迎候小姐。”

  春儿落落大方地还了一礼,“沈叔叔辛苦了,晚辈杜知春,奉旨随使团前来学习历练,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言行举止间,既有高门贵女的教养,又不失医者的温婉,丝毫没有骄矜之气。

  沈追心中暗赞:“不愧是国公爷和夫人的女儿,年纪虽小,气度已是不凡。”

  他侧身相请:“周大人,孙大人,春儿小姐,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府衙已经备下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进入朔风城,街道宽阔但略显冷清,建筑朴实,行人多是步履匆匆的士兵或是面色黝黑、衣着简朴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皮革味和尘土味。

  这里的繁华远不及京城一点,却有一种边塞特有的粗犷与坚韧。

  接风宴上,春儿安静地坐在下首,细心聆听周明远、孙毅与沈追等人商讨边境形势、狄戎动向以及安抚事宜。

  她从他们的对话中,深入地了解了北境局势的复杂与艰难。

  翌日,春儿并没有在总兵府中安逸呆着。

  她向沈追表明心意,希望可以到伤兵营和城中医馆看看。

  沈追略一沉吟,想到李梵娘昔日在此的作为,便点头应允,并且派了两名亲兵随行保护。

  朔风城的伤兵营比春儿想象的要简陋许多,但收拾得十分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一些在之前冲突中负伤的士兵躺在通铺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伤口狰狞,呻吟声不绝于耳。

  主持营务的常医官和几位老医师忙得脚不沾地。

  春儿的到来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京城来的贵女走个过场。

  但她并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向一位因伤口恶化而高烧不退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腿部伤口溃烂,脓血不止,气息微弱。

  春儿仔细检查了伤口,又探了脉象,眉头微蹙。

  她轻声对常医官说:“常医官,这位兄弟的伤口,似乎有腐肉没有清,只用普通金疮药恐怕难以见效,可否让我一试?”

  常医官见她说得在理,且态度诚恳,便点了点头。

  春儿净了手,取出自己带来的银针和一小瓶母亲特制的解毒生肌散。

  先用银针刺穴,为他泄热镇痛,然后小心翼翼地清理腐肉,再将药均匀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看得常医官和周围几位老医师暗暗点头。

  “这药散能拔毒生肌,配合清热汤剂,或许有转机。”春儿写下一个药方,递给常医官,“劳烦医官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

  说来也奇,那士兵服药扎针后,到了傍晚,高热竟真的退去不少,人也清醒了些,能吃些流食。

  消息很快在伤兵营传开,众人再看这位年纪轻轻的京城小姐,目光顿时不同了,多了几分敬重。

  接下来的日子,春儿几乎每日都会到伤兵营帮忙。

  她不仅医术得了李梵娘真传,更难得的是那份仁心。

  面对伤兵的痛苦和焦虑,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耐心细致地诊治,毫不避讳污秽。

  她还将母亲编纂的《北境常见伤病急救手册》中的一些简易法子教给营中的医徒和护工。

  渐渐地,京城来的小医仙、国公爷家的小姐的名声便在朔风城的军民中传开了。

  人们都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姐,没有半点架子,心肠好,医术也高明。

  许多百姓有些头疼脑热、陈年旧疾,也慕名前来求诊,春儿都是来者不拒,尽心诊治。

  一次,城外一个依附大胤的小部落发生畜疫,波及族人,出现发热腹泻的症状。

  部落巫医束手无策,派人到朔风城求助。

  春儿听闻后,主动向沈追请缨,愿意随军医前往。

  沈追本就有顾虑,但见春儿态度坚决,又想到她的医术和身份或许能更好地安抚部落人心,便派了小队随行保护。

  春儿深入部落,不顾疫病风险,仔细检查病畜和病人。

  她结合当地能找到的草药,调配出解毒防疫的汤剂,指导族人隔离消毒。

  终于在几天后,疫情得到控制。

  部落首领感激不尽,称她为长生天派来的使者。

  此事之后,春儿仁心小医仙的名声更是传遍了朔风城内外,连一些较为温和的狄戎小部落也有所耳闻。

  沈追将春儿在北境的所作所为,写信快马送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