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庄的桃花开了。

  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暖意。日子仿佛回到了原点,平静而安宁。

  陈寻重新过上了他最喜欢的日子。

  他不再是什么威震天下的“无名王”,只是这个庄园里一个有些懒散的教书先生。

  每日清晨,他会拿着一卷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庄户的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课文。

  王昭君也脱下了那身沉重的、缀满了宝石的匈奴华服,换上了汉家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她像一个真正的农家女那样操持着庄园的内务,天还没亮时就起身,为陈寻熬好一碗浓稠的热粥;傍晚则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孩子们磨破的书袋。

  表面上看,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经历了半生的风雨和动荡,他们终于在晚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但是,陈寻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界线”。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坚硬,比当年长安城的宫墙还要厚重。

  昭君从来不肯住进主屋。无论陈寻怎么劝说,她始终坚持住在了离陈寻书房不远的一间狭小简陋的厢房里。

  “先生喜静,昭君怕打扰了先生”,这是她永远的借口,温婉,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她对他的称呼,始终是“先生”,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疏离,后来再也没有变成阿寻。

  哪怕陈寻多次纠正,她也只是低头应诺,转头依旧如故。

  她伺候他,就像一个最尽职、最卑微的侍女。

  吃饭时,她永远不上桌,总是站在一旁等他先动筷。等他吃完了,她才会在厨房的角落里匆匆扒上几口冷饭。走路时,她永远落后他半步,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绝不逾越半分。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起初,陈寻以为她只是还不习惯。

  毕竟她在大漠做了几十年的阏氏,习惯了那种等级森严的生活,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平等的日子。

  他试图用温暖去融化她,给她买最好的丝绸,她却锁进了柜子,依旧穿着粗布衣裳;他想带她去长安城逛逛,她却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

  直到这一天深夜。

  陈寻在书房看书看得久了些,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夜很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路过昭君的那间小厢房时,他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微弱的烛光将一个消瘦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窗户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那是一幅让他心碎的画面。

  昭君正坐在一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早已卸去了白日的从容与淡然。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让汉元帝都悔断肠的脸庞,如今已爬上了细细的皱纹,眼角也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的手颤抖着,**着自己的脸颊,又**着自己那不再紧致的脖颈。

  然后,她突然捂住嘴,发出了极其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自厌与绝望。

  “脏了……都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嫁了父……又嫁子……伺候过两个男人……生过孩子……这副身子……早就脏透了……”

  “王嫱啊王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怎么配……怎么配站在那样干净的先生身边……”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拿起一块粗糙的布巾,蘸着冰冷的井水,开始用力地擦洗自己的手臂。

  一下,两下,十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那一层皮都给搓下来。

  原本白皙的手臂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那里有什么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秽。

  站在窗外的陈寻,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是什么。

  不是礼法,不是习惯,也不是什么身份的差异,是她心底深处那道从未愈合、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而溃烂流脓的伤疤。

  在匈奴的那几十年,她虽然赢得了尊重,成为了传奇的“宁胡阏氏”,但也承受了巨大的屈辱。

  “收继婚”的习俗,对于一个深受汉家礼教熏陶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场持续了半生的精神凌迟。

  她觉得自己“脏”了,不再完整,不再纯洁,她是一个“失贞”的女人。

  而他陈寻,在她的眼中是神明,是完美无瑕的拯救者,是跨越了时间而不朽的传奇。

  她越是爱他,越是敬他,就越是怕玷污他。

  她只敢把自己放在一个最卑微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伺候他,这就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了。

  陈寻站在寒风中,手紧紧地抓着窗沿,指节发白。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带她回家就是拯救了她,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只是把她的身体带回来了,而她的灵魂,依旧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充满屈辱的匈奴王庭里,独自哭泣。

  陈寻没有推门进去。

  他知道,现在的任何安慰对她来说,都可能是一种更加残酷的羞辱。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一夜未眠。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战要打。

  这不是为了天下,也不是为了和平,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把她那颗破碎的、自卑的心,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