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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晏无疆佝偻着脊背,原本威严的面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好像空气都要凝固成冰,久到叶倾城都快失去耐心。

  晏无疆这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将目光落到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启了那段尘封许久的回忆。

  “大约……十九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木头:“我在修行家传的天蚕真经时,出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积蓄勇气。

  “天蚕真经,乃我晏氏立族之根本。”

  讲到现在,晏无疆的声音终于稳定了些:“此法有一核心,名为‘天蚕九变’。”

  “修此功法者,需经历九次蜕变,方能臻至化境。”

  “炼气期三变、筑基期三变、结丹期三变……这第九变,便是破茧成婴,凝聚元婴了。”

  “通过天蚕第九变,修行天蚕真经的修士可以绕开破丹凝婴的瓶颈,较为顺利地凝婴。”

  “但在那之前的八变,却等同于凭空多出的八道劫难,每次都凶险万分。”

  楚歌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一动。

  天蚕九蜕听起来倒是与小七的九劫烬灵体有些相似,都是通过一次次的蜕变来提升实力。

  只是第九变的上限也不过是元婴,显然完全无法与小七的先天灵体相提并论。

  他暗自思忖,没有出声。

  晏无疆没有留意到楚歌的走神,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任何人的表现了。

  他完全沉浸在了痛苦的回忆里。

  “那时……我正值冲击第八变的关键节点,若能成功,便可一举踏入结丹后期,稳固我晏家在天剑城的地位。”

  “彼时的天剑城群雄并起,我父亲刚去不久,我却只是结丹中期,说是青黄不接、风雨飘摇也不为过。”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上浮现出追悔莫及的神色:“也正因如此……我太急了。”

  “彼时时局微妙,几个对头家族都是虎视眈眈,说什么也不想看到我晏家再在城主的位子上盘踞,家族内部,也因我久久未能突破而隐有微词……”

  “我身为家主,肩负着振兴晏氏的重任,自是寝食难安。”

  “压力日积月累之下,我便失了方寸,修炼时贪功冒进,妄图强行冲关……”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走火入魔、真元暴走的可怕时刻。

  “结果……便是最坏的情况。”

  晏无疆的尾音带着颤抖,显然马上就要到最关键的节点了:“真元逆冲、寒气反噬心脉……我走火入魔了。”

  叶倾城一直紧皱着眉头听着,此刻突然开口,语气锐利如刀:“不对……老晏你莫非又在诓我?”

  “你莫觉得我说话伤人,凭你的资质,若是在冲击结丹后期关隘时走火入魔,其反噬之力足以让你经脉尽碎、修为大跌,就算能侥幸保住性命,也绝无可能像你后来那样,不仅伤势恢复,还顺利晋升到了结丹后期……”

  “更别说你修炼的是天蚕真经这等阴寒功法,寒毒反噬心脉是开玩笑的?”

  “不对,绝对不对……”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晏无疆,心念急转,试图拼凑出真相的碎片。

  突然,叶倾城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视线倏地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晏明,面色严峻:“明丫头,你今年多大?”

  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轻声回道:“我……前两个月刚过十八岁生辰。”

  “十八……十九……”

  叶倾城喃喃重复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照这么说,十九年前就是你母亲刚怀上你不久的时候……”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有些丑陋的真相。

  叶倾城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向晏无疆。

  旁边的青阳真人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看向那个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男人。

  晏无疆在两人逼视的目光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挣扎了许久,他才终于颓然道:“是……你们猜得没错。”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天蚕真经走火入魔而产生的寒毒极其霸道阴损,且对修士的本源损伤巨大。”

  “照常理说,我当时就算不死,也注定会元气大伤。”

  “但那寒毒它……它有一个特性。”

  “它能够在血脉至亲之间传递。”

  场中几人顿时都反应了过来。

  青阳真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他指着晏无疆,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所以、所以你就亲手将当时自己身上那足以致命的寒毒顺着血脉,强行灌给了那时还在你夫人腹中的明丫头?!”

  “晏无疆你……虎毒尚不食子!”

  “你怎么能、你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她甚至还未出生啊,你怎么舍得……”

  青阳真人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

  叶倾城的面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冷冷地看着晏无疆。

  被老友的斥责刺得浑身一颤,晏无疆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痛苦与悔恨:“我也没有想到……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会这么严重啊!”

  他慌忙地解释道,仿佛在试图挽回什么:“胎儿居于母腹时,自带一缕先天之气。只要化用得当,便是世间绝大多数毒素的克星。”

  “这一点,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我当时想着,我只需分出一半寒毒就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消化。”

  “至于进入明儿体内的那一半……”

  “只要她母亲协助她,运用好那缕先天之气,再加上我事后不惜代价寻来的各种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天材地宝……”

  “明儿她、她可能最多就是先天体弱一些,容易生病、修行慢上一些……”

  “可能也就是这样……”

  “只要我能恢复过来,只要晏家能稳住,凭借家族资源慢慢调养,她总有恢复健康的一天。”

  “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我真的没想到……”

  晏无疆越说声音越小,头颅也垂得越来越低。

  “荒谬!”

  一直沉默的叶倾城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倾城剑仙看着这经年老友,面上满是怒其不争的沉痛:“晏城主,你也是修行数百载的一方豪强,岂能如此自欺欺人?!”

  或许是因为极端的愤怒,他已经不再称呼对方为“老晏”了。

  “胎儿的先天之气玄妙不假,但岂是万能的?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它一定能化解你那已修炼至结丹期的本源寒毒?”

  “更何况世事无常、变数万千,在当时谁能预料到,令嫒会恰好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四阴汇聚之时降生呢?”

  “说到底,这天地间的至阴之气与你那天蚕真经的寒毒叠加,竟只是产生玄阴绝脉,而没有令明丫头当场夭折,这已经是你天大的幸运了!”

  青阳真人在一旁也是痛心疾首地摇头:“无论如何,当时的你就是在拿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在赌。”

  “你在以她一生的健康、甚至可能是她的性命,在做一场豪赌!”

  “往日里,我们都常常替你心酸。看你一有空便到处替明丫头寻医问药,也不由得可怜你的拳拳爱子之心。”

  “不然,我也不会在闭关时,看到了昊阳化生丹的残方就立马出关。”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就是老晏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侥幸导致了明丫头的不幸。”

  “是的……我的的确确是在赌。”

  晏无疆羞愧地躲闪着两位老友的目光。

  或许,还有来自身后的、自己女儿的目光。

  叶倾城冷冷地看着他,眼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冰冷:“赌?”

  “老晏,那你告诉我。”

  “若是没有楚老弟横空出世,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明丫头的玄阴绝脉成因既是如此,冰心忘情诀又能奏效几成呢?”

  “直到最后,你还是在侥幸!”

  晏无疆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输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去赌这一把的话,连谈论输赢的资格都不会有。”

  他目光空洞,喃喃自语:“当时的局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城中几个家族联合施压,内部长老又各有心思。我若倒下了,晏家顷刻间便是分崩离析、万劫不复啊!”

  “我可以看着自己**……但我不能……我不能成为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赤红的血丝:“于家族而言,晏某赌赢了!”

  “我活了下来,撑过了天蚕第八变,突破到结丹后期稳住了局势,晏家也得以延续!可……”

  他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晏无疆看向一旁怔怔望着自己的女儿,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于明儿……我输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楚丹师,我就害了她一生。”

  “你们说得对,虎毒不食子。而我……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楚歌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灵魂中便镌刻着自我理念的现代人,他的情绪并不比叶倾城两人来的缓和。

  他确实能够理解晏无疆当时所处的困境,也不难体会他对家族存续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为了大局牺牲小节,这种事情并不鲜见。

  但……

  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体谅。

  在楚歌眼中,任何一个已经形成的生命个体,都不应成为被权衡、被牺牲的筹码。

  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卷入如此残酷的抉择,让她从生命之初就背负如此沉重的痛苦,这都是一种无法原谅的过错。

  那所谓的“家族大义”,并不能说服他。

  最起码,还不够。

  难以抑制的愤懑在胸中翻涌。

  楚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想要驳斥晏无疆的逻辑,想要为晏明这些年承受的痛苦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对方身侧的晏明。

  少女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与怨恨,甚至连崩溃的泪水也见不到一滴。

  她只是微微抬着头,深深地望着楚歌。

  少女的眼眸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泉,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感激、慌乱,还有一种……祈求。

  晏明仿佛看穿了他要说什么,并且在恳求他,不要继续。

  楚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