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那副惯用的委屈面孔,眼圈一红,两滴眼泪说来就来,伸手就去拽何大清的袖子。

  “老何,你……你这话不是剜我的心吗?我拦着你,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都走了这么些年了,那边早就没你的家了!你回去干什么?回去受那两个小白眼狼的气吗?”

  她故技重施,想用柔情攻势软化他。

  何大清却像是铁了心,一把甩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你懂个屁!”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给柱子和雨水寄的钱,一分都没到他们手上!十五年!我那俩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我是个**!我现在必须回去看看!我得补偿他们!”

  钱?他竟然还惦记着给那边的钱?

  白寡妇心头一紧,但随即又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人回来了就行。

  她刚想开口继续劝,何大清却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炸雷。

  “你也不用担心柱子和雨水没人照顾!”

  何大清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高亢了几分,“我大儿子,雨生,他回来了!从部队复员回来了!有他这个当大哥的在,什么都妥了!我这次回去,就是一家团聚!”

  “什么?!”

  白寡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何雨生?那个十五年前就离家参军,传言里早就死在**战场上的大儿子?他竟然还活着?还回来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他高兴,而是惊恐!彻彻底底的惊恐!

  一个傻柱,一个何雨水,她还能应付。

  可这个当了十五年兵,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何雨生,绝对不是善茬!

  他回来干什么?肯定是来分家产的!

  何大清这些年攒下的工资,还有这院子,他要是狮子大开口……那自己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将来喝西北风去吗?

  不行!绝对不行!

  “何大清!你个没良心的!”

  白寡妇瞬间撕下了所有伪装,“我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那个大的回来了,给你撑腰了是吧!他回来干嘛?回来跟你抢家产,把你榨干了再一脚踹开吗?你醒醒吧!你养了我儿子这么多年,你现在倒好,要去贴你那几个白眼狼的冷**!”

  她双手叉腰,活脱脱一个骂街的泼妇。

  “我告诉你,何大清!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院子,我那两个哥哥饶不了你!他们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换做以前,何大清或许已经腿软了。

  可今天,他只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

  “白翠莲,收起你那套吧。”

  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竟让白寡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别总拿你那两个地痞流氓似的哥哥来吓唬我!我何大清在外面忍气吞声,是懒得惹麻烦!在你面前让着你,是念着搭伙过日子的情分,不是怕!”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四九城,我回定了!谁来,都没用!”

  白寡妇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但嘴上却不肯认输。

  她看着何大清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忽然找到了突破口,尖酸地讥讽起来。

  “哟哟哟,长本事了啊?在家里横算什么能耐?”

  她撇着嘴,满脸不屑,“有本事别让自己的亲儿子打成这个熊样啊!怎么?在儿子面前当孙子,跑我这儿来充好汉了?”

  这句话,精准地捅进了何大清内心最羞耻、最疼痛的地方。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白寡妇以为他要暴怒动手的时候,何大清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你懂什么。”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那是我儿子,他心里有怨,有恨。他打我,我让他打。因为我知道,他骨子里不坏,他打完我,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这是我们老何家的事,关起门来,是父子。打开门,我不能让他背上一个打老子的名声,更不能让你那两个哥哥去找他的麻烦!”

  何大清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与他纠缠了多年的女人,眼神里再无一丝留恋。

  “我必须回去。这事,没得商量。”

  “谁也拦不住我。”

  另一边。

  解放牌卡车的大灯,像是两柄刺破黑暗的利剑,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艰难地开辟着前路。车轮每一次碾过碎石,整个车厢都会发出一阵剧烈的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晚上八点光景,车子刚驶入涿州地界。

  “嘎吱——吭哧吭哧……”

  卡车的引擎突然发出一连串不祥的怪叫,声音越来越弱。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顿,任凭张平怎么踩油门,也只是徒劳地发出几声干嚎,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操!”张平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骂了一声,“这老伙计,偏挑这时候撂挑子!”

  何雨生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

  一股夹杂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借着昏黄的车灯看了看,心里便有了数。

  “是发动机过热,加上线路可能有点问题。”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焦躁,“这黑灯瞎火的,路况又差,没法修。就算修好了,摸黑回四九城,跟玩儿命也没两样。”

  张平也下了车,递给何雨生一根大前门,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霜。

  他眉头紧锁,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无边的田野,就是远处几个模糊的村庄轮廓。

  “你说得对,雨生哥。安全第一。”

  “得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得在车里喂一晚上蚊子。”

  就在这时,何雨生指向不远处。

  “那儿,有光。”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漆黑的田野深处,果然有一点豆大的橘黄色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如同迷航时的灯塔,脆弱却又充满了希望。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锁好车门,朝着那点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