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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生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随手抹了一把手上的机油,直起身子。

  李秀兰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停下脚步,呼吸稍微有些急促,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虽然害羞,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何雨生,没有丝毫躲闪。

  “何雨生。”

  她没喊那个生分的“何大哥”,而是直呼其名。

  何雨生挑了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一笑。

  “李干事,这大中午的不去抢饭,跑我这儿视察工作来了?”

  李秀兰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清脆。

  “谁视察你工作了?我是来……我是来问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话一出口,李秀兰的脸更红了,但眼神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这年头,姑娘家主动请男人吃饭,那可是得把面皮撕下来揣兜里的。

  何雨生看着眼前这姑娘。

  爽快,漂亮,不矫情。

  他对李秀兰印象确实不错,虽然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但也不反感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男人嘛,谁还没点虚荣心?

  要是这么干脆地拒绝了,未免太不解风情,也太伤人姑娘面子。

  何雨生把嘴里的烟卷拿下别在耳朵上,利落地关上吉普车的引擎盖,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行啊,那必须得去啊。我不去那是**。”

  听到这话,李秀兰眼里的紧张瞬间化作了惊喜,那张紧绷的小脸也一下子舒展开来,笑意在眼角眉梢荡漾。

  “那走吧,去晚了红烧肉可就没了。”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去。

  炼钢厂的大道上,工人们三五成群,饭盒敲得叮当响。

  何雨生步子大,李秀兰得稍微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但她却跟得格外起劲。

  “说好了啊,这顿我请。”

  李秀兰侧过头,一脸认真。

  何雨生双手插在裤兜里,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懒散却透着股大男人的霸道。

  “拉倒吧。让女同志掏钱,我何雨生以后还在不在厂里混了?这顿算我的。”

  “那不行!”

  李秀兰急了,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袖子。

  “是我叫你的,凭什么你掏钱?不行,下回你再请,这回必须听我的。”

  何雨生乐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行行,听你的。下回我请,这总行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几个财务科的大姐。

  那几个大姐一个个手里端着饭盒,眼神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都懂的姨母笑。

  “哟!这不是咱们秀兰嘛?”

  领头的王大姐嗓门最大,那眼神恨不得把两人粘在一块儿。

  “我就说怎么一上午没见着人影,合着是去接咱们新来的何大才子了?”

  “还是秀兰眼光好啊,下手真快!这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何家媳妇了?”

  一阵哄笑声在人群里炸开。

  李秀兰的脸瞬间红透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反而更紧地贴在了何雨生身侧。

  何雨生倒是坦然,冲着那几个大姐挥了挥手,笑骂道。

  “几位姐姐,嘴下留情啊,把人吓跑了你们赔我一个?”

  又是一阵哄笑,空气里满是快活的气氛。

  那几位大姐的哄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李秀兰的脸蛋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慌乱地用余光去瞟身旁男人的脸色,两只手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何雨生,你……你别听王姐她们胡咧咧,她们那帮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平时就爱拿我们寻开心,其实……其实没别的意思。”

  解释得磕磕绊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是真怕何雨生误会,觉得她是个不知检点、跟谁都能起哄的轻浮姑娘,更怕他因为这种过火的玩笑而感到厌烦。

  何雨生侧过头,看着这姑娘局促不安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却没接这一茬,只是一脸云淡风轻地往前走。

  这反应太平淡了。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躁动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生气,也不接茬,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摸不透深浅。

  这男人,心思太深。

  进了食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饭菜香和鼎沸的人声。

  两人打了两份白菜炖粉条,外加两个白面馒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李秀兰没心思吃饭,拿筷子戳着馒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把话题岔开了。

  “哎,对了,我看你也把吉普车还回去了,今儿怎么是走着来的?这么老远的路,怎么没骑车?”

  何雨生撕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

  “链条断了,扔修车铺了,得两天才修得好。”

  瞎话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李秀兰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表现的机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股子殷切。

  “那下班我送你吧!我那车后座结实着呢,带你不成问题。”

  何雨生咽下馒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秀兰那瘦削的小身板,又脑补了一下自己这大老爷们儿蜷缩在女士自行车后座上的滑稽样,差点笑出声。

  他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得了吧李干事。我这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坐你那二八女车后面,俩腿都得拖地上。让厂里人看见,还以为我何雨生软饭硬吃呢。不合适,真不合适。”

  李秀兰被这一句“软饭硬吃”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不坐就不坐呗,我就是怕你累着……”

  气氛稍微沉默了一瞬。

  何雨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出烟盒,在桌上磕了磕。

  “不过既然提到车,我还真有个事儿得问问你。我想给我妹雨水买辆车,女式的,你们女同志懂行,哪儿买合适?大概什么价?”

  雨水那丫头正是爱俏的年纪,又还在上学,天天跑来跑去确实不方便。

  这大哥既然当了,总得有个当大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