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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生没有丝毫慌乱,熄火,推门,举起双手跳下车。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行伍。

  “别误会,自己人!我是来送物资的!”

  一名哨兵保持警戒,枪口始终不离何雨生的眉心,另一人快步上前,眼神锐利。

  “证件!通行令!”

  何雨生慢慢把手伸向胸口,动作极慢,生怕引起误判,掏出了那个贴身藏了一路的防水油纸包。

  那是赵卫国给他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

  哨兵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红头印章,脸色瞬间一变,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他迅速后退几步,躲入一块岩石后的简易掩体,抓起那部老式的野战步话机。

  “洞拐呼叫!洞拐呼叫!发现一辆卡车,持有特级通行证,请求核实!重复,请求核实!”

  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让人窒息。

  戈壁滩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终于,那名哨兵放下步话机,快步跑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枪口垂了下来,脸上那股子肃杀之气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友间的郑重。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辛苦了!身份已确认,首长命令,立即放行!”

  何雨生回礼,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跟我来!这地方看着乱,其实到处都是暗堡和雷区,车轮子要是压偏半尺,神仙也救不了你!”

  哨兵跳上一辆隐蔽在土丘后的三轮摩托,轰响油门,在前引路。

  何雨生重新发动卡车,紧紧咬住摩托车的尾灯。

  车队驶入这片迷宫般的雅丹土林。

  两旁怪石嶙峋,风声鹤唳。

  何雨生握着方向盘,背后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种被野兽盯着的感觉,比之前在沙漠里遇到狼群还要强烈百倍。

  凭借着他在战场上练就的直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看似死寂的岩石缝隙里,在那些阴暗的角落中,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辆卡车。

  摩托车的引擎声嘶吼着,冲破了最后一道风蚀土墙。

  视线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足以让任何城里人感到绝望的荒凉。

  无数半埋在地下的地窝子像一个个土包散落在戈壁滩上,几顶褪了色的军用帆布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简易厂房看着随时会被风沙推倒。

  唯有矗立在营地中央的那根巨型天线,直刺苍穹,像是一把插在沙漠心脏上的利剑。

  这就是那个让无数人心魂牵梦绕,却又在地图上找不到任何标记的地方。

  何雨生摇下车窗,一股裹挟着燥热和石灰味的风灌了进来。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兵正挥汗如雨,给新挖的地窝子铺顶。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眼尖地瞧见了跟在摩托车后头的大家伙。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冲着这边挥手。

  “好啊!又来新家伙了!咱们这儿就缺好东西!”

  声音粗犷,透着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

  旁边一个戴着瓶底厚眼镜的技术员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图纸差点被风卷走。

  他顾不上扶正歪斜的镜框,踉踉跄跄地往路边跑了两步,那眼神,比看见亲娘老子还要急切。

  “是咱们盼的那批新器材到了吗?是不是?”

  没人回答他,只有卡车沉重的引擎声在轰鸣。

  前方的引路战士打了个手势。

  何雨生猛打方向盘,卡车稳稳地停在了一片用生石灰划出的方框里。

  分毫不差。

  引路战士跳下摩托,飞一般地向那个最大的地窝子跑去。

  何雨生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布满尘土的挡风玻璃,贪婪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里苦,苦得连鸟都不拉屎。

  可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都像是藏着一团火,那是他在四九城里,在那些为了几斤棒子面算计来算计去的禽兽们眼里,从来没见过的光。

  没过两分钟,那边的地窝子里冲出一群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的军官,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瘦得跟麻杆一样的知识分子。

  那一瞬间,何雨生觉得自己这几千公里的玩命,哪怕是真把命丢在黑戈壁里,也值了。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站得笔直。

  为首的一名老军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满脸的风霜遮不住那股子杀伐之气。

  一个军礼。

  何雨生猛地并拢脚跟,回礼的手掌甚至在颤抖。

  “报告首长!何雨生奉命护送种子,现已安全送达!车在,人在,货在!”

  老军官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已经抢步上前。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而变形,此刻却死死地抓住了何雨生的手。

  “好!好!好啊!”

  老科学家连说了三个好字,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就被泪水糊住了。

  他盯着那辆满身伤痕的卡车。

  “同志,你知道你送来的是什么吗?这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这是咱们中华民族不再受人欺辱的希望!”

  何雨生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一热,视线变得模糊。

  老军官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何雨生的肩膀。

  “何雨生同志,这一路,九死一生吧?我代表基地全体指战员,向你,向所有为了这条路倒下的同志,致敬!”

  老军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群眼巴巴看着卡车的人。

  “国家会记住你,历史会记住你!任务圆满完成!”

  何雨生吸了吸鼻子,把那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首长,我不苦!能参与这事儿,是我老何家祖坟冒青烟!那是荣耀!”

  他侧过身,一把扯下盖在车斗上的帆布一角。

  “东西我拿命护着呢,这车里的宝贝,连个螺丝钉都没松!”

  老科学家闻言,那是真的一秒钟都等不及了。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技术员们大喊。

  “快!都愣着干什么!卸车!动作要轻!要是磕碰了一点,我拿你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