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火车是慢车,逢站必停的那种。

  赵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从北方的枯黄渐渐染上南方的绿意。

  车厢里挤满了人,扛着麻袋的农民,拎着网兜的职工,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大声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不知谁的包袱里漏出的咸鱼味。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列着要调研的地方:广州,佛山,东莞,然后转道浙江的温州、宁波。

  这些都是外事局刘同志推荐的——“那边有些新气象,你去看看。”

  什么新气象,刘同志没说透,但赵四大概能猜到。

  1974 年的中国沿海地区,对外联系的天然优势仍在,虽然受到一定的政策限制。

  这是天然禀赋带来的基础差异,而非政策驱动的发展差异。

  这几年,政策在悄悄松动,一些过去不允许的事,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尤其是南方,天高皇帝远,有些变化总是先从角落里冒出来。

  火车在湖南境内停靠一个小站时,他下车透气。

  站台上有个老头在卖煮玉米,用铁皮桶装着,冒着热气。

  赵四买了一个,咬一口,很甜。

  老头看他穿得整齐,主动搭话:“同志是出公差?”

  “嗯,去广东。”

  “广东好啊。”

  老头眯着眼,“我儿子在那边做工,说现在日子好过些了,能挣到活钱。”

  “做工?在什么厂?”

  “说是……五金厂?我也不懂,反正就是做螺丝、钉子那些小东西。”

  老头指了指站台另一头停着的一辆卡车。

  “瞧,那就是从广东拉过来的货,听说都是他们那些小厂做的。”

  赵四顺着看去。

  卡车上堆着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亮闪闪的五金件。

  合页、插销、门把手。

  包装很简陋,就是用旧报纸裹着,但数量很大,把车厢塞得满满的。

  开车铃响了。

  赵四回到车上,脑子里还想着那些五金件。

  国营大厂会做这些东西吗?

  会,但往往不重视,因为产值小,利润薄。

  可市场需求就在那里,家家户户都要用门把手,都要用合页。

  也许,这就是刘同志说的“新气象”。

  第一站是广州。

  接待他的是省工业厅的一位老同志,姓黄。

  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赵明同志,你想看什么类型的厂子?”

  “我想看看……不是国营大厂的,那种小一点的,灵活一点的。”

  赵四说得很委婉。

  黄同志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明白,明白。”

  “明天我带你去佛山转转,那边有些社队企业,搞得很活。”

  社队企业,就是公社和大队办的企业。

  过去主要是农副产品加工,比如碾米、榨油、织土布。

  但黄同志说,现在有些社队企业开始搞五金加工、塑料制品,甚至……

  简单的电子产品。

  第二天,他们坐着一辆旧吉普车去佛山。

  路不好,颠簸得厉害。

  沿途能看到不少新建的砖房,不是传统的青砖黑瓦,是红砖的。

  有的还贴了瓷砖,在阳光下很扎眼。

  “这些都是农民自己盖的。”

  黄同志指着窗外,“这两年政策松了些,允许搞点副业,手里有了活钱,就盖房子。”

  “副业……具体做什么?”

  “哎呀,那可多了。”

  黄同志如数家珍,“有的养鸭子,卖给烧腊店;有的种花,运到广州去卖;”

  “还有的……搞小作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边有个公社,把国营厂淘汰下来的几台旧冲床弄过来,自己修修,开始做五金件。”

  “一开始就做最简单的垫圈、垫片,后来慢慢能做螺丝、螺母了。”

  “现在啊,听说连简单的电器开关都能做了。”

  赵四心里一动:“他们技术从哪儿来?”

  “有能人啊。”

  黄同志说,“公社里有个老电工,以前在国营厂干过,懂一点。”

  “还有几个知青,有文化的,自己琢磨。”

  “再加上……胆子大,敢试。”

  车子在一个村子外停下。

  说是村子,但已经看不出多少农村的样子。

  路两边盖了不少简易厂房,铁皮屋顶,红砖墙,烟囱冒着黑烟。

  机器声隆隆地响,空气中飘着金属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

  黄同志带他走进其中一家。

  厂房很简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屋顶漏光,但里面很热闹。

  七八台旧机床排成两排,有车床,有冲床,有钻床。

  都漆成了军绿色,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工人们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专注地操作机器。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姓陈。”

  握手时,赵四感觉到对方手掌的老茧,那是长期操作机床留下的。

  他仔细打量这个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睛很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拇指和中指比划尺寸,像个老钳工。

  “陈师傅以前在哪儿干过?”赵四问。

  “广州机床厂,干了二十年。”

  陈师傅咧嘴笑,“后来厂里精简,我回老家。”

  “正好公社想搞点工业,我就带着几个徒弟,把这些旧设备弄过来,修修,能用。”

  他带赵四参观。

  设备确实很旧,有的铭牌都模糊了,但保养得不错。

  导轨面擦了油,丝杠没有明显磨损,工具箱里的工具摆放整齐。

  “你们做什么产品?”赵四问。

  “主要是五金件。”

  陈师傅从成品架上拿起几个样品,“这是合页,这是插销,这是门把手。”

  “都是给建筑公司配套的。”

  赵四拿起一个门把手。

  铸铁的,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铬。

  虽然有些地方镀得不均匀,但整体做工不错,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他用手掂了掂,重量适中,转动灵活。

  “质量怎么样?”

  “比国营厂的差一点,但便宜啊。”

  陈师傅很实诚,“我们成本低,设备是旧的,工人工资也低,所以价格只有国营厂的三分之二。”

  “而且我们灵活,要得急的话,加加班,三天就能交货。”

  “国营厂?排队等吧,至少半个月。”

  赵四又看了他们的质量控制。

  很简单,就是几把卡尺,几个塞规,还有一台老式的百分表。

  工人每做一批活,就抽检几个尺寸,记录在本子上。

  “合格率有多少?”

  “刚开始只有百分之六十,现在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了。”

  陈师傅有些自豪,“我们总结了一套办法,每台机床固定做几种零件,工人熟了,尺寸就稳了。”

  “另外,关键尺寸我们做专用检具,快,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