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 第173章:少年郎

小说:执灯人 作者:厘多乌 更新时间:2026-01-05 02:00:07 源网站:2k小说网
  温毓敛了敛垂落的袖摆,凑近那口乌沉沉的棺木。

  她微微俯身,素白的手掌悬空片刻,才慢慢贴上棺中廖老将军的额面,掌心与那冰凉的皮肉相触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

  下一刻,一缕莹蓝色的光流自她掌心缓缓漾开。

  如流水般缠缠绕绕,凝于廖老将军的眉心。

  那点蓝光幽幽跳动,像在叩响一道尘封的门扉。

  温毓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

  她的意识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廖老将军残存的神识之中。

  再睁眼时。

  刺目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轰然将她吞没。

  她正站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浓黑的硝烟翻涌着直冲天际,将日头都染成了晦暗的血色。

  兵刃相击的脆响、将士的嘶吼、战马凄厉的悲鸣……

  混杂着漫天飞舞的箭羽破空之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罩着这片土地。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断剑折戟、残旗裂甲。

  连脚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黏腻得令人发指。

  温毓静立在这片混乱之中,不断有身披铠甲的将士从她身体里穿过,他们的兵刃擦着她的肩头劈落,滚烫的鲜血溅上她的脸颊,却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她于这方神识幻境而言,不过是一缕无形的旁观者。

  而她的手腕处,此时亮起了一圈极淡的金光,在尸山血海的幻境里,微弱却醒目。

  她循着那缕金光的牵引望去。

  密密麻麻的厮杀人群中,一道鲜衣怒**身影,竟硬生生破开了漫天血雾,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少年端坐于骏马之上,如同一杆出鞘的长枪。

  纵使身陷重围,周身却透着临危不乱的沉稳。

  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染透,斑驳的暗红掩不住甲胄上精致的云纹,护心镜被利刃划出道道裂痕,却依旧挡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凛然风骨——那是少年将军历经沙场淬炼出的锋芒。

  他手中的长枪银芒凛冽,枪尖挑落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兵。

  枪杆横扫间,带起一片血雨。

  一缕墨发挣脱了发冠的束缚,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濡湿,黏在布满血痕的脸颊上。

  那几道血痕非但没损他半分英气,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锐利,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敌人,眼底燃着不灭的战意,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见半分退缩。

  但就在他抬手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时。

  一支冷箭破风而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气,射向他的肩头。

  箭簇穿透盔甲的缝隙,狠狠没入血肉之中。

  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可几乎是一息之间,他便反手攥住箭杆,硬生生将那带血的利箭从肩头拔了出来。

  鲜血霎时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大半甲胄,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只将断箭随手掷于地上,再度握紧了手中那杆染血的长枪。

  枪尖银芒凛冽,依旧在敌阵中翻飞横扫。

  厮杀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亲兵被两名敌兵死死缠住,刀锋已逼至脖颈。

  他没有半分犹豫,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冲了过去。

  长枪如白龙出海,挑飞一名敌兵的兵刃,旋即反手一勾,将那亲兵拽至马后。

  可就在这分神的刹那——

  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这支箭比先前那支更狠、更准,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直直射向他毫无防备的心口。

  “噗!”

  他浑身一僵,心口的剧痛远比肩头更甚。

  像是有一团烈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碎裂。

  骏马失了主人的驾驭,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悲鸣。

  他再支撑不住,重重地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沉闷的落地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里,扬起的尘土迷蒙了他的视线。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试图爬起来。

  可心口却疼得他眼前发黑。

  随即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踉跄着单膝跪地,将枪尖狠狠**泥泞的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枪杆上的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染血的手背上。

  周遭的将士们见此情景,红着眼嘶吼着,立刻结成一道人墙,将他护在中间,硬生生将扑上来的敌兵逼退数尺。

  温毓站在人墙之外,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也就在这时——

  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上。

  那抹白,在这片血色弥漫的天地里,干净得近乎诡异。

  女子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温毓眸光顿住。

  那双眼……竟与她有七八分相像。

  一样的冷,一样的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幽光,像深潭里的月影,朦胧又遥远。

  白衣女子径直穿过那堵人墙,走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郎撑着长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她。

  周遭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淡了下去。

  女子缓缓蹲身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颗通体莹白的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那颗糖放进了少年郎的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漫过齿间。

  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那甜不似寻常饴糖的腻人,倒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醇。

  少年郎紧蹙的眉头,因这缕突兀的甜意,一点一点地松解。

  随后,女子的手探向他的心口,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扣住那支兀自震颤的箭杆,微微发力,硬生生将那没入血肉的利箭拔了出来。

  “嗤——”

  鲜血霎时间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袖。

  可女子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只是迅疾地抬手,掌心死死捂住了少年汩汩流血的伤口。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与满地的血色融为一体。

  也就在这一瞬——

  温毓手腕处那圈原本柔和的金光骤然暴涨,亮得几乎晃眼。

  灼热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灼烧、冲撞,几乎要破腕而出。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可这股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那股几乎要撕裂皮肉的冲击感,竟平复下去了。

  腕间的金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残留的灼热。

  温毓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一震。

  原来。

  这白衣女子,便是琉璃。

  是她,在廖老将军本该殒命沙场的那一刻,救了他的性命;也是她,以自身之力,将他体内那股阴鸷的极阴之气,死死封锁在了血肉之中。

  从此,让这少年多活了几十年。

  从鲜衣怒**年少时光,走到了白发苍颜的垂暮之年。

  从意气风发,熬成了迟暮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