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 第095章:那时的他,何等骄傲

小说:执灯人 作者:厘多乌 更新时间:2025-12-12 05:53:42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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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砚之心头一触。

  他是出了名的戏痴,当年在台上,他一句唱腔能引得满场喝彩。

  可如今,他已做了二十年孤魂。

  魂魄虚浮得一阵风就能吹晃。

  而唱戏所需的浑厚气息与铿锵嗓音,于他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望着空荡的戏台,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重与伤感:“自然想。”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又重得像压了二十年的岁月,藏着未竟的怀念。

  和再也无法实现的遗憾。

  “那你最想唱哪出戏?”温毓又问他。

  “——《屏门记》,梁生写的。”严砚之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话音刚落,温毓抬手轻挥。

  严砚之只觉眼前光影一晃,眨眼间,他双脚已稳稳踩在了戏台的木板上。

  熟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带着些许灰尘的暖意。

  下一秒,一身绣着青竹暗纹的戏袍骤然覆于他身,领口的盘扣硌着脖颈,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竟有了真切的重量。

  他抬手抚上脸颊,脂粉的细腻与眉眼间的勾勒清晰可辨。

  正是《屏门记》里他当年最常扮的那个老生。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戏袍的沉坠感拉回了他二十年来的虚无。

  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下意识地提气吊嗓,一声唱腔自喉腔滚出,浑厚中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

  却依旧清亮,像极了当年在台上的模样。

  久违的踏实与畅快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严砚之鼻头猛地一酸,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遗憾与不甘,尽数化作滚烫的泪光,在眼底盈盈打转。

  模糊了戏台,却亮了他眼底的光。

  严砚之看向温毓,眼里盛着感激,而后转向台下静坐的梁生。

  梁生依旧佝偻着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空戏台——他看不见眼前严砚之未散的魂魄。

  严砚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宽大的戏袍袖口……

  一声唱腔自喉间滚出,清越中带着岁月的沉淀。

  正是《屏门记》的开篇。

  与此同时,温毓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略显陈旧的戏台柱、昏暗的灯笼、散落的瓜子壳,都在光影里揉成一团混沌。

  片刻后,景象又一点点清晰。

  面前依旧是琼花楼。

  只是此刻的琼花楼悄然褪去了陈旧的底色,戏台之上,道具整齐摆放,绣着繁复花纹的幕布缓缓拉开,灯火骤然亮起,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台上,一身戏袍的严砚之正值盛年,眉目英挺,唱腔浑厚嘹亮。

  唱得正是《屏门记》最精彩的段落。

  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身段,都带着当年的意气风发。

  台下,高朋满座,衣香鬓影,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震得楼梁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二十年前,琼花楼最鼎盛的模样!

  梁生和温毓一样,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他猛地眨了眨眼,伸手用力揉了揉。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热闹、台上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脂粉与茶水混合的气息,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而当他看清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时……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沙哑地唤出两个字:“砚之……”

  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而戏台之上,二十年后已是魂魄的严砚之一边唱着,一边望着台下,与梁生的目光遥遥相对。

  这一刻,时空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台上的魂魄停在二十年后的清冷里,周身是楼里渐散的余寂。

  台下的老者浸在二十年前的喧嚣中,耳畔是当年震耳的喝彩。

  这是温毓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这对阔别二十年的挚友“相见”的方式,一场跨越生死的时空对望。

  梁生望着台上正值盛年的严砚之,耳边是熟悉的喝彩声。

  恍惚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的他,何等骄傲。

  才华如泉涌,案头的笔墨永远温热。

  一本本戏本从笔下流淌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情,每一个情节都藏着他与严砚之对戏的默契。

  可这一切,都在严砚之骤然离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精力仿佛都被抽干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沌。

  那支曾写下无数动人故事的笔,突然就变得沉重无比,再也写不出那样鲜活的戏文。

  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放弃对戏文的热爱,笔杆也从未放下,案头的纸换了一叠又一叠,可挚友的离去,成了他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道疤,像一块巨石,堵死了他所有的灵感。

  就像伯牙失了钟子期,世间再无值得弹奏的琴音。

  梁生失了严砚之,笔下再无动人的戏文。

  他们一个是戏台的魂,用唱腔赋予戏文生命;一个是戏文的骨,用笔墨撑起戏台的根基,缺一不可,互为知己。

  是灵魂与灵魂的深度契合。

  台上的《屏门记》唱到了尾声,满场喝彩声浪涛般涌起。

  梁生回头抬望,一楼二楼的看台挤得满满当当,满是当年的鲜活气息。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台上的盛年严砚之拨开喧嚣,笑着对他高声喊道:“梁生,你就是戏……你自己就是戏……”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

  一如当年。

  可就在他心头一热,转身准备回应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璀璨的灯火、喧嚣的人群、台上熟悉的身影,瞬间消散无踪。

  只留下空荡荡的戏台和一盏盏渐凉的灯笼。

  他又成了一个人。

  戏台中央,严砚之的魂魄静静站立,身上的戏袍也渐渐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里。

  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梁生站在原地,泪水覆满眼眶。

  可他的眼神,却不再是空茫的死寂。

  而是多了一丝光亮,一丝通透。

  温毓知道,这二十年来,梁生执着的从来不是写不出戏本,而是严砚之的离去。

  是那份无人能懂的知己之痛!

  如今,这场短暂的“相见”,或许能让他放下执念。

  就像伯牙断弦后,终究要学会与自己的孤独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