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刺破晋西北厚重的晨雾。

  平安县城西郊,那片刚刚被工兵排平整出来的巨大荒原上,就已经沸腾了。

  刺耳的起床号,像是把这片沉睡的大地狠狠抽了一鞭子。

  “嘟嘟嘟——!!!”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军官们粗暴的吼叫。

  “起床!都他**给老子起床!”

  “三分钟!全副武装集合!”

  “谁要是慢了半拍,今天的早饭就别吃了,去给坦克擦履带!”

  宿舍楼里,瞬间炸了锅。

  一万多名战士,像是受惊的马群,疯狂地往身上套着军装,抓起武器就往外冲。

  这哪里是起床?

  这简直就是炸营!

  陈峰站在指挥塔的高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旁边,警卫员虎子看着连长这副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连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昨天晚上的那次家底盘点,让连长受了刺激。

  空有一万人的队伍,空有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装备。

  但若是捏合不到一起,那就是一盘散沙,就是送给鬼子轰炸机的一堆肥肉。

  “虎子。”

  陈峰放下了望远镜,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告诉各营营长。”

  “地狱训练周,正式开始。”

  “从现在起,这片训练场就是战场。”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是!”

  虎子猛地立正,转身跑去传令。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更加清醒。

  他看着远处那一百零八辆静静趴伏的钢铁巨兽。

  那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的心病。

  要把这群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变成能驾驭这些钢铁巨兽的战争机器。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子弹喂,用炮弹砸,用柴油烧!

  ……

  “轰隆隆——”

  随着第一台迈巴赫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整个西郊训练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工厂。

  一百零八辆四号H型坦克,排出了令人窒息的方阵。

  黑色的废气喷涌而出,汇聚成一条黑龙,直冲云霄。

  装甲营营长王大柱,此刻正站在一辆指挥车的炮塔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红旗。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连!注意间距!”

  “二连!别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保持队形!楔形突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虽然经过了三天的基础培训,但这群新兵蛋子真正开动起来,还是状况百出。

  有的坦克起步太猛,直接熄火。

  有的坦克转向过大,差点撞上旁边的僚机。

  甚至还有一辆坦克,直接把前面的步兵战壕给压塌了,吓得里面的步兵嗷嗷乱叫。

  “笨蛋!**!”

  王大柱气得在步话机里破口大骂。

  “那是离合器!不是你家炕头的烧火棍!”

  “轻点踩!那是油门,不是杀父仇人!”

  驾驶舱里,新兵栓子满头大汗。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操纵杆,手心里全是汗水,滑腻腻的。

  耳机里全是营长的咆哮声,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向左十五度!修正方向!”

  栓子咬着牙,猛地一拉操纵杆。

  “咯吱——”

  履带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巨大的车身猛地一晃。

  “哐当!”

  炮塔里的装填手一个没站稳,脑袋直接磕在了炮闩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

  “栓子!**的!”

  装填手捂着脑袋骂道:“你想谋杀战友啊!”

  “别吵吵!我也想稳啊!”

  栓子带着哭腔吼回去:“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根本不听使唤啊!”

  这就是现状。

  这群战士,以前摸过最复杂的机械也就是汉阳造的枪栓。

  现在让他们操作这种精密复杂的德式坦克,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

  但陈峰没有喊停。

  他在指挥塔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乱?

  乱就对了。

  现在乱,总比上了战场送死强。

  ……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侧。

  炮兵阵地上的气氛,比装甲那边还要压抑。

  三十六门SFH 18 150mm重型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高昂,指向苍穹。

  这可是真正的大家伙。

  光是那一根炮管,就比人的腰还粗。

  每一枚炮弹,都重达四十多公斤。

  炮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汗流浃背。

  “一炮好!”

  “二炮好!”

  “诸元装定!”

  “放!”

  “轰!轰!轰!”

  大地震颤。

  几十门重炮齐射的声浪,简直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远处的靶区,瞬间腾起一片火海。

  但是,陈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拿起步话机,直接切入了炮兵频道。

  “停!”

  这一声吼,让所有炮位都安静了下来。

  “王根生!你他**是在绣花吗?”

  陈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从接到射击命令,到第一发炮弹打出去,你们用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

  “如果是实战,敌人的坦克早就冲到你们鼻子底下了!”

  “你们这群废物,是在给鬼子挠痒痒吗?”

  炮兵阵地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要的是急速射!”

  “我要的是弹幕徐进!”

  “我要的是让鬼子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再来!”

  “如果谁再慢吞吞的,今天晚上就抱着炮弹睡觉!”

  “是!”

  炮兵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快!搬弹药!”

  “动作麻利点!”

  “别他**怕砸着脚!”

  一枚枚沉重的炮弹被塞进炮膛。

  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带着一股子拼命的狠劲儿。

  ……

  最惨的,还要数步兵。

  他们手里拿着最先进的StG44突击**,却还在用着老一套的战术。

  以前打游击,讲究的是分散、隐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但现在,陈峰要求他们进行步坦协同。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紧紧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的装甲做掩护,同时为坦克清除侧翼的威胁。

  这对于习惯了钻山沟的八路军战士来说,太难了。

  “跟上!跟上!”

  一名排长挥舞着手中的突击**,大声吼道。

  “别离坦克太远!”

  “那是咱们的移动碉堡!”

  可是,坦克一开起来,那速度根本不是两条腿能追上的。

  加上坦克卷起的漫天尘土,步兵们吃了一嘴的土,连路都看不清。

  “哎哟!”

  一名战士被脚下的石头绊倒,摔了个狗**。

  还没等他爬起来,身后一辆装甲车的轮子就擦着他的头皮碾了过去。

  “找死啊!”

  装甲车里的机枪手探出头来骂道:“眼珠子长裤裆里了?”

  “你他**开慢点!”

  步兵也不甘示弱地骂回去:“赶着去投胎啊!”

  协同?

  现在看起来,这就是一场混乱的赛跑。

  甚至有好几次,步兵差点冲进了己方炮火的覆盖区。

  通讯兵在复杂的电磁环境下,手忙脚乱,连频率都调不准。

  “乱套了,全乱套了。”

  站在陈峰身边的赵刚,看着下面这一锅粥,急得直搓手。

  “老陈啊,这样练不行啊。”

  “这要是真打起来,不用鬼子动手,咱们自己就先踩死一半人。”

  陈峰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知道,必须得下猛药了。

  这群兵,有血性,有胆气。

  但他们缺乏的是对现代战争的理解。

  他们不懂什么叫体系,什么叫配合。

  在他们眼里,坦克就是大号的铁牛,大炮就是大号的鞭炮。

  必须要有人给他们打个样。

  “虎子!”

  陈峰猛地解开风纪扣,一把将帽子扔在桌子上。

  “备车!”

  “去哪?”虎子一愣。

  “去一号车!”

  陈峰大步流星地走下指挥塔,眼中闪烁着凶光。

  “老子亲自教教这帮兔崽子,什么叫步坦协同!”

  ……

  几分钟后。

  训练场上,一辆编号为“001”的四号H型坦克,突然发出一声怒吼。

  它的引擎轰鸣声,似乎比其他坦克都要低沉有力。

  陈峰钻进驾驶舱,一把将原来的驾驶员拽了出来。

  “滚一边看着!”

  “是!”驾驶员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到了角落里。

  陈峰戴上坦克帽,双手握住操纵杆。

  那种熟悉的、掌控钢铁巨兽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

  系统赋予的【王牌坦克驾驶精通】,在这一刻被激活。

  这辆二十五吨重的钢铁怪兽,在他手里,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所有单位注意!”

  陈峰的声音,通过大功率车载电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车组、每一个班排长的耳朵里。

  “看清楚001号车的动作!”

  “步兵一连,跟上我!”

  “装甲一排,以我为基准,展开战斗队形!”

  话音刚落。

  001号坦克猛地一震,履带卷起大片的泥土,像一头猎豹般冲了出去。

  但它并没有盲目狂奔。

  它的速度控制得极好,始终保持在步兵小跑能跟上的节奏。

  “哒哒哒——”

  陈峰一边驾驶,一边操纵着航向机枪进行点射。

  子弹精准地打在前方的一处废弃战壕边缘,压制住了假设敌的火力点。

  “步兵!靠上来!”

  “别躲在后面吃土!”

  “利用车体掩护!清理侧翼!”

  步兵一连的连长是个老兵油子,一看这架势,眼睛顿时亮了。

  “弟兄们!看连长的!”

  “都给老子贴上去!”

  几十名手持StG44的战士,迅速分成了两组。

  一组紧贴着坦克的后装甲,利用钢铁之躯挡住正面的子弹。

  另一组散开在两侧,枪口时刻指着坦克的侧翼死角。

  “前方两百米!敌火力点!”

  陈峰大吼一声。

  坦克猛地一个急停。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微微前倾。

  就在这一瞬间。

  炮塔迅速旋转。

  “轰!”

  一发75毫米高爆弹脱膛而出。

  远处的土坡瞬间被炸上了天。

  而在开炮的间隙,两侧的步兵迅速前出,手中的突击**喷吐出火舌,对残余的“敌人”进行扫荡。

  紧接着,步兵后撤,坦克再次启动,碾压过废墟,继续推进。

  动如雷霆,静如山岳。

  坦克与步兵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

  你进我掩,你退我攻。

  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就是一场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舞蹈!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原本还在抱怨、还在混乱的战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乖乖……”

  新兵栓子趴在自己的坦克舱盖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原来坦克还能这么开?”

  “这那是开坦克啊,这是在跳舞啊!”

  “神了!真神了!”

  王大柱在指挥车里,激动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有!都看见没有!”

  “这就是步坦协同!”

  “这就是人车合一!”

  “都给老子学着点!”

  陈峰的这一番演示,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战士们终于明白了,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钢铁和血肉,真的可以融合在一起,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刃。

  ……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接下来的训练,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盲目的乱撞,不再是无序的射击。

  每一个车组,每一个步兵班,都在模仿陈峰刚才的动作。

  虽然还是很生疏,虽然还是会出错。

  但那种混乱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慢慢成型的秩序。

  一种属于现代化军队的严谨和冷酷。

  一直练到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整个训练场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陈峰把坦克停在了一个高坡上。

  他钻出炮塔,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看着下面的一万多名战士。

  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累得像死狗一样。

  但他们的眼神里,却燃烧着火焰。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胜利的信心。

  “全体都有!”

  陈峰拿起步话机,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穿透力。

  “最后一项!”

  “合成营级实弹演习!”

  “目标:正前方三公里,无名高地!”

  “假设敌:日军一个加强大队!”

  “全火力覆盖!”

  “给老子把那个山头,从地图上抹掉!”

  “是!!!”

  一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下一秒。

  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轰!轰!轰!”

  三十六门150毫米重炮率先发言。

  巨大的炮弹划破长空,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远处的无名高地,瞬间被火海吞没。

  紧接着。

  一百零八辆坦克引擎轰鸣,履带碾碎大地,排山倒海般发起了冲锋。

  一边冲锋,一边开火。

  “咚!咚!咚!”

  一百多门坦克炮的齐射,构成了第二道毁灭性的火墙。

  而在坦克方阵的缝隙中。

  数千名步兵手持StG44,如潮水般涌进。

  他们手中的自动武器,泼洒出密集的弹雨。

  更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MG42通用机枪,“撕布机”的声音响彻荒原。

  “滋滋滋——”

  曳光弹在黄昏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爆炸声、轰鸣声、枪声、喊杀声。

  汇聚成了一首宏大的、震人心魄的钢铁交响曲!

  那个无辜的无名高地。

  在短短十分钟内,被削平了整整两米!

  岩石化为齑粉,草木化为飞灰。

  这就是现代化战争的恐怖。

  这就是陈峰想要打造的“战争机器”。

  看着这一幕,陈峰的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有了这支部队。

  什么坂本联队,什么田中旅团。

  就算是冈村宁次亲自来了,老子也敢崩掉他两颗门牙!

  ……

  演习结束。

  硝烟散去。

  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傻笑。

  太爽了。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种把一切阻碍都轰成渣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

  陈峰跳下坦克,正准备去讲评两句。

  突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陈峰看清了来人。

  是后勤部部长赵得柱。

  此时的赵得柱,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本,像是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连……连长……”

  赵得柱冲到陈峰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咋了老赵?谁欺负你了?”

  陈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没人欺负我……是我不想活了啊!”

  赵得柱把账本举到陈峰面前,带着哭腔嚎道:

  “连长啊!您看看吧!”

  “就刚才这一哆嗦!”

  “十分钟啊!”

  “咱们打出去了三千发炮弹!五万发子弹!”

  “烧掉了整整五吨油料!”

  “这哪是打仗啊,这是在烧金条啊!”

  “照这个练法,咱们仓库里的家底,顶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以后,咱们就只能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刺刀了!”

  听到这话,周围原本还在兴奋的军官们,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是啊。

  爽是爽了。

  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陈峰看着赵得柱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那群意犹未尽的战士。

  他并没有慌张。

  反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陈峰拍了拍赵得柱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老赵,别哭丧着脸。”

  “家底打光了怕什么?”

  陈峰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正太铁路的方向。

  那是鬼子物资最集中的地方。

  “咱们没有,鬼子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