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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亮!”

  汪明眼尖,在立柱旁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以前在支行的同事,后来跳槽过来的李亮。

  这会儿小伙子正抱着一摞文件在人群里乱撞,满脸都是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油腻。

  李亮被这一声吼得一激灵,回头看见汪明。

  “汪哥?你怎么也来了?这也太乱了!”

  “到底怎么回事?”

  汪明一把将他拉到角落,避开一个挥舞着存折咆哮的大叔。

  李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惊恐。

  “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昨晚在论坛和QQ群里造谣,说咱们行资金链断了,钱都被挪用了。今早还没开门就这样了,刚才几个窗口现金都被取空了,现在正在紧急调款。”

  “领导呢?”

  “都在后面会议室被省里来的检查组堵着呢,我也刚送完资料。”

  “不过听说马上就要出来安抚群众了,再不出来,这玻璃都要被砸了。”

  话音未落,大厅门口的人群突然向两边分开。

  一阵急促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一行人面色凝重地疾步走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胡鹏,紧跟其后的是现任董事长张如军和几位支行行长,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而在他们中间,一道倩影显得格格不入。

  苏绾。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检查组的工牌,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依然保持着那份独有的冷静与干练。

  四目相对。

  她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掏出手机。

  汪明的口袋震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我的苏大组长,我是来取钱的。去年为了帮吴昊那小子撑场面,存了380万在这儿,昨晚被你一提醒才想起来。这要是被冻结了,我找谁哭去?】

  苏绾看完信息,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财迷!

  此时,胡鹏已经被人簇拥着站到了柜台前的高台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大功率喇叭。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喧哗。

  “骗子!”

  “还钱!”

  “我们要见行长!”

  胡鹏脸上硬挤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大义凛然的表情,扯着嗓子吼道。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南城村镇银行行长胡鹏!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我不听你废话!我就问一句,我们的钱还在不在!是不是被你们这帮贪官挪用了?!”

  刚才那个大妈冲到最前面,挥舞着手里的买菜篮子,指着胡鹏的鼻子质问。

  这简直是灵魂拷问。

  胡鹏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绾和那位省里来的领导。

  一位身穿深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从胡鹏手里接过喇叭。

  他神色肃穆,不怒自威,正是省银监局检查组组长任海滨。

  任海滨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圈,声音洪亮有力。

  “各位储户,我是省银监局检查组处长任海滨。我们这次来,就是专门负责核查南城村镇银行的账目问题。”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省里来的官,在这个小县城还是有分量的。

  “经过初步核查,目前暂未发现储户资金被挪用的情况!”

  “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担保,即便将来查出任何违规问题,国家也会追查到底!存款有存款保险条例保障,大家的血汗钱,一分都不会少!”

  官方背书,这颗定心丸分量极重。

  胡鹏见缝插针,立刻夺回话语权,这时候如果不拿出点实际行动,刚才的话就是放屁。

  “听到没有!省里领导都发话了!我胡鹏是南城人,我绝不会坑害家乡父老!咱们银行资金充裕,随时可取!有些人造谣生事,就是想看咱们南城乱!”

  “光说好听的没用!我们要看钱!没钱说个屁!”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要钱是吧?好!”

  胡鹏一挥手,指向大门口,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抬进来!”

  大门轰然洞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押运特警手持防暴枪,神情冷峻地护送着四名银行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每个工作人员手里都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钱箱。

  沉重的钱箱被重重地砸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颤又心安的闷响。

  箱盖掀开。

  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在这个阴沉的雨天里,散发着诱人且安定的光芒。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胜过千言万语。

  躁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红艳艳的钞票吸住了。

  胡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站在那堆钱山后面,双手撑着柜台。

  “钱就在这!后面还有运钞车在路上!今天我胡鹏把话撂在这儿,银行不打烊!不管排队排到几点,只要有一个客户没办完业务,我们就绝不下班!有一个算一个,想取多少取多少,取到你们满意为止!”

  真金白银最动人心。

  那一摞摞鲜红的钞票瞬间击碎了弥漫在大厅里的恐慌。

  原本拥挤的队伍,开始逐渐松动。

  既然钱就在这儿,随时能取,那还急什么?

  谁愿意把自己这辈子的积蓄变成贬值的死期,还得损失一大笔利息?

  “看吧,我就说政府不会不管!”

  “散了散了,既然有钱还取什么,那个定期还没到期呢。”

  有人带头离开,剩下的人也就没了主心骨。跟风这种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汪明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并不算太厚实的几箱钱。

  他是行家。

  这四箱钱撑死也就四百万。

  在这个拥有数亿储蓄盘子的村镇银行面前,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胡鹏是在唱空城计,是在赌,赌这群储户没那个胆量真的要把家底全部掏空。

  很显然,这一把胡鹏赌赢了。

  这时候要是自己坚持取那三百八十万,不仅会瞬间戳破这个脆弱的泡沫,还会引发更恐怖的二次挤兑。

  那就不叫取款,那叫砸场子,叫落井下石。

  虽然重生回来是为了求财,但把老家搞乱,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汪明深深看了一眼台上满头大汗的胡鹏。

  胡鹏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射了过来。

  四目相对。

  汪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混入向外涌动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