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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时间,正是晚饭的点。

  汪明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恒的号码。

  “喂,忙什么呢?晚上出来聚聚,顺便托付你个事儿,帮我照应个小姑娘。”

  电话那头,刘恒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行啊,你开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老地方,见面聊!”

  老中城8号餐厅。

  典型的本帮菜馆,浓油赤酱的香气混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墙上挂着几幅做旧的老上海照片,透着一股子怀旧的烟火气。

  桌角那瓶天之蓝已经见了底。

  汪明两世为人,更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是浅尝辄止。

  倒是刘恒,大半瓶白酒下了肚,那张平日里严肃紧绷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神也有些飘忽。

  酒壮怂人胆。

  刘恒捏着酒杯,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我这儿就别演哑剧了,有屁快放。”

  刘恒苦笑一声,把心一横,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老汪,我想跟你借点钱买房。”

  似乎怕汪明误会,他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掏话。

  “银监局内部搞了一批优惠商品房,就在徐汇边上,位置绝佳。对内均价六千五,总价七十二万,首付得凑二十二万。”

  六千五的徐汇周边。

  这价格放在十几年后,简直跟白捡没什么两样,能在梦里把人笑醒。

  “这是天大的好事,砸锅卖铁也得拿下。不过你小子工作这几年,好歹也是个副科,加上公积金,二十万凑不齐?”

  刘恒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憋屈。

  “本来是有些积蓄的。但去年买了车,再加上谈恋爱,李梅那性子你也知道,平时开销不小,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汪明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

  “次序搞反了,车是消耗品,落地打八折;房是资产,早买早安生。”

  “我也懂啊!”

  “可李梅不同意,她说她闺蜜的男朋友都有车,出门不用挤地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要是不买,这恋爱能不能谈下去都两说。”

  汪明没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

  “卡号。”

  刘恒一愣,显然没想到汪明答应得如此干脆,连个磕巴都不打。

  他手忙脚乱地报出一串数字,随后抓起桌上的点菜单背面,借着笔刷刷刷写下一张借条,甚至还按了个红手印。

  那张薄薄的纸片被郑重其事地递了过来。

  汪明看都没看,随手揣进兜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几秒钟后,刘恒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着短信上的到账通知,刘恒眼圈瞬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谢了,兄弟。”

  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却突然被人扶了一把的感觉,让他笑容里满是苦涩。

  “下个月还得想办法给家里寄点钱。工作四年,一分钱没往家里寄过,现在还得背一屁股债。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挺混蛋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在那矫情。”

  汪明给他满上最后一点酒。

  “在中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你有车,马上要有房,还有个体面的工作和漂亮女朋友。这已经超过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人。”

  “扎下根,就是最大的本事。下一步就是结婚生子,专心搞事业,争取提个一官半职,那才是正道。”

  这碗鸡汤灌下去,刘恒眼里的光亮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现在是副主任科员,只要这房子搞定,后方稳了,我就能腾出手专心工作。明年争取提正科,再往后就是副处。只要熬到副处,这辈子在银监系统就算稳了,也算给家里有个交代。”

  那是普通人眼里的天花板,也是刘恒这类无背景奋斗者的终极目标。

  汪明举起茶杯,碰了碰他的酒杯。

  “那我提前恭喜刘处长了。以后我有事,肯定少不了麻烦你。”

  话锋一转,汪明收起笑容,目光如炬。

  “不过丑话说前头,忙尽管帮,但别犯浑。我在银监局系统里就你这么一个老同学,将来很多正规路子还得指望你,别为了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折进去。”

  刘恒心头一凛。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哪能听不出好赖话?这是敲打,更是保护。

  “放心,违法的勾当我不干。咱这种没背景的普通人家,出了事没人兜底,我比谁都惜命,一直都很小心。”

  酒局散场,夜色已深。

  中城的霓虹依旧璀璨,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回到酒店行政套房,汪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接通了白玲的视频邀请。

  屏幕那头,白玲似乎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发梢还带着湿气,慵懒地靠在床头。

  听完汪明讲这顿饭的经过,她托着下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有意思。”

  “你这两个好友,李华去了云省支教,哪怕吃苦也乐在其中,这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刘恒为了房子车子低头折腰,活在柴米油盐里,这是典型的现实主义。”

  “汪大才子,你觉得这两种人,谁更好?”

  “不能简单分好坏。有人嫌刘恒俗,觉得他一身铜臭味,活得窝囊。但孔夫子都说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只要取之有道,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最真实的活法。”

  “李华确实高尚,但他那种高尚是有门槛的。他家境优越,父母不需要他养老,甚至还能拿钱出来让他捐楼。他没有后顾之忧,所以能去追寻诗和远方。”

  “换作刘恒,他敢吗?他不敢。他父母在老家盼着他出人头地,盼着他在大城市扎根。他若是去支教,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在这个世道,能和刘恒这样,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背着房贷车贷,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

  “没看出来,你倒像个哲学家了。”

  “有感而发罢了。”

  白玲突然凑近屏幕,那张精致的脸庞在镜头前放大。

  “那你呢?”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逼人的穿透力。

  “你是哪种人?理想主义还是现实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