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随手把头盔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也没客套,只吐出两个字。

  “凉快。”

  随后,他转身,反手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特意拧了一下反锁旋钮。

  清脆的落锁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汪建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半,慢慢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这个早已今非昔比的侄子。

  “出什么事了?”

  汪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二叔,祥瑞公司的魏巍,前天去找了村镇银行的胡鹏。”

  “他张口就要借两个亿。”

  “而且指名道姓,说是财政局急用,还那是那是拿这话压胡鹏,说这笔钱,关系到局里,乃至县上几位大领导的前途和乌纱帽。”

  “二叔,您跟我交个底。”

  “混账东西!这个魏巍,吃了熊心豹子胆!”

  汪建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

  他从椅子上站起,在并不宽敞的办公桌后焦躁地踱步。

  “我什么时候让他去银行提过这种要求?甚至连这层窗户纸,我都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捅破,他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把手伸到银行那里去!”

  看着二叔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汪明心里反倒有了底。

  看来二叔还没糊涂到让人拿着枪去银行抢钱的地步。

  “既然魏巍是在假传圣旨,那这窟窿……”

  “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老城改造。”

  “那个项目不是明年才启动吗?”

  “是明年启动,但拆迁摸底和前期规划早就开始了,到处都要钱。”

  “县里财政吃紧,为了推进这个政绩工程,两个月前,班子会上拍板,暂时挪用了省财政刚下拨的农田水利专项资金。”

  “两个亿?”

  “整整两个亿!”

  汪建柱痛苦地闭了闭眼。

  “原本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等到明年开春,上面的二期拨款下来,或者卖两块地,这笔钱就能悄无声息地填回去。谁能想到,省里突然要派联合检查组下来!而且是专项督查这笔水利资金的使用情况,说是要严查截留挪用!”

  汪明听得眉头紧锁。

  这不仅是运气不好,简直是倒了血霉。

  “关键是现在的时机太敏感了。”

  汪建柱重新睁开眼,目光里满是血丝,那是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胡书记和邱县长马上就要调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笔挪用资金的事曝光,他们俩的履历上就要留下污点,甚至可能走不了。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

  “我的考察公示就在下个月。这事儿要是炸了,别说晋升,我这个财政局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往绝路上逼啊!”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这么急,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融资?就算农田水利款不能动,找个理由向海市银行拆借不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汪建柱断然摆手。

  “早上的碰头会上,确实有人提议向海市银行借款应急。但我当场就给否了!银行不是县财政的备用金库,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谁若是有了亏空都想着用银行贷款来填,那南城的财政体系就全完了!况且,这种短期大额过桥,银行的风控也不是瞎子,一旦查起来,就是违规贷款,罪加一等!”

  说到这里,汪建柱冷哼一声。

  “后来又有人在那嘀咕,建议私下向南城几位实力雄厚的企业家拆借。哼,人心隔肚皮,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谁能保证那些老板不会拿这个把柄来要挟政府?”

  听到这里,汪明脑中灵光一闪,之前的疑惑瞬间贯通。

  “所以,魏巍这就是在赌。”

  “他绕过您,直接找胡鹏,一是仗着他和胡鹏有点私交,二来他是想在新主子面前纳投名状吧?”

  汪建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是说路浩勇?”

  “除了那位即将上任的路书记,还能有谁?”

  汪明剖析道:“祥瑞公司眼看着就要并入城投公司,魏巍盯着那个总经理的位置很久了。如果这次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县里填上这个两亿的窟窿,既卖了现任领导一个人情,又在新领导面前展示了能量。这算盘,打得是真响啊。”

  “路浩勇这人,手段硬,心气高。他还没上任,下面的人就开始各找门路了。明明,你说万一将来路浩勇主政,会不会对你的生意……”

  “二叔,这点您多虑了。”

  “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是实业,又是纳税大户,在省里市里都有挂号。他路浩勇是来求发展的,不是来搞破坏的。只要我不违法乱纪,他供着我还来不及。”

  顿了顿,汪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再说了,白玲那边的关系您也清楚。她父亲和舅舅在体制内的分量,足够形成制衡。路浩勇是个聪明人,不会自找麻烦。”

  汪建柱听罢,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侄子如今的气场和格局,确实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眼下这局死棋,你有什么想法?”

  汪明沉默了片刻。

  两亿现金。

  对他现在的体量来说,拿出来不难。

  但不能全拿。

  全拿了,太显眼,容易让人觉得这钱来路太容易,反而会升起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而且,这种替政府填窟窿的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既要有人情,又不能留把柄。

  几秒钟后,汪明抬起头,目光灼灼。

  “二叔,魏巍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这事儿,咱们得自己掌握主动权。”

  他伸出两根手指。

  “稳妥起见,您去联系两三家绝对知根知底、嘴巴严实的企业,让他们凑一部分。理由您自己编,短期周转也好,预付工程款也罢。”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来解决。”

  听着侄子掷地有声的承诺,汪建柱那原本紧皱的川字纹不仅没松开,反而陷得更深。

  “你打算兜底?”

  汪明没有任何犹豫:“嗯,我准备走光明投资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