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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车子拐进城郊的一处苗圃。

  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湿润清新,但地面泥泞不堪。

  “到了,汪总就在里面。”张雅瑞停好车,指了指深处。

  欧阳可轩踩着昂贵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转过一片罗汉松林,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跌眼镜。

  细雨初歇,天边挂着残阳。

  一条积水严重的排水沟前。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

  那人光着脚,西裤的裤管高高挽起到了膝盖,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小腿。

  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锨,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清理着沟里的淤泥和枯枝。

  “汪总?”

  男人听到声音,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溅着几个泥点子,手里还提着那把滴着脏水的铁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能看穿人心的深邃。

  汪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把铁锨插在泥地里。

  “来了?这雨下得急,沟堵了,怕淹了树根,让你见笑了。”

  欧阳可轩愣在原地,脑海中那个运筹帷幄的资本大佬形象,与眼前这个挽着裤腿掏水沟的男人疯狂碰撞,最终重叠在一起。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那个只手就能调动数亿资金、在金融市场翻云覆雨的幕后操盘手,此刻竟然在这里疏通下水道?

  “雅瑞,带欧阳先生去我办公室,那儿有茶。”

  汪明随手将那把满是泥浆的铁锨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震得铲柄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脚,咧嘴一笑。

  “我冲个凉,换身皮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小楼侧面的水房走去,步履轻快,哪有半点金融大鳄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刚忙完农活的庄稼汉。

  欧阳可轩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被雨水洗刷过的苗圃。

  这里没有华尔街的铜牛,没有中环的摩天大楼,有的只是整齐划一的罗汉松苗床,还有几株含苞待放的月季,正颤巍巍地挂着雨珠。

  风一吹,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焦躁。

  这里太静了。

  “张小姐。”

  “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汪先生为什么放着锦都的繁华不待,偏爱缩在这小县城的一隅了。”

  这地方,养气。

  张雅瑞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接茬。

  “当然啦!这儿多自在。您是不知道,银行大堂里摆的那些盆栽,都是从我们这儿租出去的。那一盆盆死气沉沉的,哪有地里长的这些看着舒坦?”

  欧阳可轩哑然失笑。

  租的?

  也是,在汪明眼里,恐怕那个名利场不过是个租赁来的舞台,这片泥土地才是他的根。

  “走吧,欧阳老师。”

  二楼办公室。

  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宽大的实木茶桌占据了主位。

  汪明推门而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杯。

  张雅瑞手脚麻利地泡好茶,这茶汤色泽黄亮,香气并不浓烈,却透着一股野性。

  “尝尝,本地的军山毛尖。”汪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比不上西湖龙井的名气,但胜在回甘足。”

  欧阳可轩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入口微涩,旋即喉头泛起一股甘甜。

  “好茶。”

  “行了,咱就不在那附庸风雅了。”

  “邮件我看了,分析得很透彻。美联储缩表,资金回流,做多发达国家市场,这个大方向,准。”

  “但是,你的选股策略,太保守。”

  欧阳可轩脸上的笑容僵住。

  保守?

  那是他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筛选了近百家日本上市企业,综合了PE、PB以及现金流才定下的蓝筹组合。

  这在业内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稳健投资。

  “汪先生,稳健不代表保守。”

  “那依照您的看法,什么样的组合才算不保守?”

  汪明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很简单,只买一种。”

  “哪只票?”

  “不买票。”

  “全仓,QUXPI期货。”

  什么?!

  “汪先生,您在开玩笑?”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必须提醒您,QUXPI指数现在已经站在了1132点的高位!在这个位置做期货?”

  欧阳可轩越说越激动,职业本能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决策。

  “现在的宏观背景是安倍经济学持续发酵,日元贬值,无限量化宽松!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股市大跌的概率几乎为零!这是一个单边牛市!我们和香城、内地的同行交流过,今年的主旋律是个股行情,而不是指数博弈!”

  全仓期货?

  在1132点的高位?

  这跟把钱扔进大海里有什么区别?

  不,扔海里还能听个响,这进去就是绞肉机!

  面对欧阳可轩的激动,汪明却显得异常平静。

  “如果你们都这么想,那我更要买了。”

  “巴菲特不是说过吗?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

  “这句话已经被用烂了!”

  欧阳可轩眉头紧锁:“巴菲特说这话是有特定语境的,是基于价值低估的前提!现在不仅不是低估,反而是政策市的红利期!汪先生,这句名言不应该成为赌徒心理的遮羞布,更不应该误导您这样的投资家。”

  显然,他对汪明这种拍脑门的决策方式感到极度失望。

  原本以为遇到了知音,没想到是个只会背名言警句的投机客。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汪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放下茶杯,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种让欧阳可轩在邮件里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你说得对,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数据也很完美。逻辑严密,推导合理,简直是学院派的典范。”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着许多你们的模型无法计算的不确定性。而这些不确定性一旦爆发,对市场的影响可能会远超你们所有人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