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外。

  礼乐大作。

  六国使团在大乾礼官的殷勤引导下,沿着铺就红毡的漫长宫道缓缓前行。

  人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寒暄致意。

  仿佛前些时日边关的血战是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宴席的地点安排在皇宫的外城,嘉礼殿中。

  秦风早已座在殿中。

  按理说他应该跟学子们在外迎接,但他自然不会按理。

  乾胤天也不想生事,便由了他。

  此时,六国使团被引入大殿。

  秦风目光扫去。

  最前方是一位身着素白士袍的老者,皱纹如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眸子澄澈明净。

  一看就很有学问的样子。

  秦风提前看过资料,知他便是名动天下、被誉为“文宗”的一代鸿儒,顾守真。

  老者被引至左侧首席落座,如老僧入定般闭目。

  秦风转头看向其他人。

  目光直接锁定了使团中为数不多的...两位年轻女性。

  一名是身着绯红骑装、眉眼飞扬的女子。

  她几乎在秦风目光投来的瞬间便敏锐察觉,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眼神如带刺的鞭梢,写满了“再看试试”的嚣张。

  “切,看一眼又少不了一块肉,谁稀得看似得。”

  秦风回瞪,随即目光转到人群中另一位如莲般的,月白素裙的少女。

  她也察觉了秦风的注视,却只抬眸淡淡一瞥。

  目光清浅无波,既无好奇,亦无抵触,旋即平静收回。

  使团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秦风,或矜持,或好奇,或隐含傲色,彼此间目光交错,暗藏机锋。

  秦风对这群小屁男孩没什么兴趣。

  转而看向大乾这边。

  为首的是一身紫袍的左相柳文渊,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已拭去所有情绪的塑像。

  行经秦风席前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

  秦风心中微叹,但转瞬消散。

  这只是一场交易。

  正此时,秦风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

  巡视一看。

  呵,这不是开局让自己踢成猪头的廖行远么?

  对于廖行远来秦风一点也不意外。

  他杀廖雨柔的事一直没公开,就是在等今天。

  秦风自然不在意。

  众人相继落座。

  宫女们鱼贯而出,餐盘上端着的赫然是造型别致的铜锅。

  “火锅?”殿中响起细微的惊叹与议论。

  大乾官员这边多是惊讶与隐隐的兴奋。

  他们自然听说过火锅的大名,但没机会品尝。

  六国使团中,有人面露新奇,打量着这前所未见的食器。

  亦有人眼中闪过了然与期待,显然早有耳闻。

  秦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六国能知道火锅的身份定然不凡,其中便有那位月白素裙的少女。

  炭火点燃,汤底渐沸。

  一股浓郁复合、勾人食欲的香气随之升腾,迅速弥漫整座嘉礼殿。

  恰在此时,殿侧编钟玉磬之声庄重响起,伴随着太监悠长尖锐的通传:

  “陛下——驾到——!”

  大乾皇帝乾胤天,缓步而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前群臣伏地叩首。

  六国使团来宾亦整齐躬身,执礼甚恭。

  秦风混在人群中,虚掩着半蹲下去。

  他可不想上来就当显眼包。

  不过这还是把他身旁官员吓得脸白,浑身颤抖。

  站在高台上的乾胤天看的清楚,却并未发作,只淡淡抬手:

  “众卿平身。”

  行礼而起,赐宴正式开始。

  先是各国正使依序上前,拜见皇帝。

  说些“友谊源远流长”“共襄盛世”的冠冕堂皇之词。

  一番客套后,开餐。

  众人埋头进食,惊叹声此起彼伏。

  左相柳文渊缓缓起身。

  他面向御座与六国使团,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蒙陛下信重,命臣主持今日迎宾之宴。”

  “臣,幸甚至哉。”

  “适才诸位所品,名曰‘火锅’。”

  “此物,乃我朝镇国公世子秦风巧思所创。”

  一时间,大乾官员的目光飘向了埋头苦吃的秦风身上。

  六国使团的众人也意识这人就是秦风。

  秦风恍若未闻,只顾对付碗中肉片——

  柳文渊言罢,侍立一旁的宫女们适时上前,为众人杯中斟满酒。

  霎时间酒香扑鼻,引得众人纷纷赞叹。

  柳文渊举杯,面向全场:

  “此酒,亦非凡品。”

  "其中玄妙,容本相暂且卖个关子。"

  他转向御座,姿态恭谨,

  “奉陛下旨意,谨以此酒,代表我大乾朝廷与亿万黎民,敬谢远道而来的诸位贵宾.”

  "愿两国之谊,如酒醇厚,历久弥香!"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起身。

  然而,当那看似清洌的液体入口瞬间——

  “咳咳——!”

  “咝——!”

  “这……这是何物?”

  惊呼、呛咳、倒吸冷气之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被那前所未有的猛烈辛香与灼热感冲击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有人掩口强忍,有人手忙脚乱地寻水。

  那月白少女亦被辣得轻轻蹙眉,雪白的脸颊飞起淡淡红晕。

  而那红衣骄横女子,更是被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飙泪。

  六国使团众人均面露愤慨,以为是大乾故意捉弄。

  但看大乾不少官员也这样,那份被针对的不快才消散大半。

  柳文渊也放下酒杯,苍老的面容被酒气染上几分红润。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六国使臣,声音平缓却清晰:

  “此酒,亦为我朝镇国公世子秦风所创。”

  “诸位方才亲尝,当知其香之烈、其味之醇、其性之刚猛,绝非世间寻常佳酿可比。”

  他略作停顿,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知在座诸位……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六国主使皆是久经世故的人物,岂会听不出柳文渊借酒喻国、暗指大乾凌驾诸国的弦外之音?

  秦风眉头也倏然皱紧。

  他原本以为,柳文渊提及自己。

  是想将众人目光引过来,顺势抛出廖雨柔和安远伯的旧事。

  现在看来他真正的目的是....激起六国对自己的敌意。

  若六国联合施压,要求取消他文会资格……

  他也毫无办法。

  这一手,又狠又准,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柳文渊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是参加七国文会。

  可他为什么又要节外生枝?

  又有什么新的谋划?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文渊临阵倒戈捅了自己一刀。

  秦风心中有些怒意。

  当真觉得老子善良,不敢断了柳玉宸的后路么?

  这时,大雍正使抚须一笑,缓缓开口:

  “柳相所言不虚。”

  “此酒烈性罕见,确时别具一格。”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言辞却如细针:

  “可见大乾才俊于这‘奇巧’之物上,用心颇深,造诣非凡。”

  “相比之下,我等各国学子,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专注学问根本,于此道……倒是自愧不如了。”

  话音落下,六国学子皆面露傲然之色。

  这话明褒实贬,暗讽大乾学子不务正业,只知钻研“奇**巧技”,偏离了学问正道。

  柳文渊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平静,徐徐应道:

  “贵使此言,未免言过。”

  “恰巧,创制此酒与火锅的镇国公世子秦风,亦在本次我朝参与交流的学子之列。”

  “若是被他胜过,贵使又当如何自处?”

  这话说的锋芒毕露,近乎直白的挑衅。

  大雍那位中年正使面色微微一沉,眼中锐光闪过,冷然道:

  “柳相对贵国世子如此寄予厚望,我等——自当拭目以待。”

  他话音微顿,嘴角噙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缓缓续道:

  “但...我等来时便听闻,这位秦风世子行事惊世骇俗。”

  “逼死功勋卓著的安远伯于前,残杀怀有身孕的红颜于后……此等行径,闻之令人心寒齿冷。”

  他略微提高声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沉重:

  “学问之道,首重德行。”

  “敢问柳相,遣如此德行有亏、血污未干之人,与我六国洁身修文的学子同席论道……”

  “莫非堂堂大乾,已无人耶?”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六国使团众人均面露诧异。

  大乾一方是一片低气压的惶然与难堪。

  秦风冷笑一声。

  事到如此,文会的事是彻底泡汤了。

  既然这样,老子也没必要忍着了。

  他放下手中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

  然后缓缓起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秦风身上。

  不知道他要如何自辩。

  秦风嘴角微微扬起。

  对着大雍正使大声道:

  “你个**,老子如何,管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