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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之前,丞相便私下把周延寿叫去,叮嘱得十分直白。

  张威已死,寒州这块地盘,最好还是由自己人掌控。

  若江辰只是个匹夫之勇、仗着乱局上位的莽夫,那就按规矩办,能压则压,能弃则弃;

  可若此人心性、手腕、能力都过得去——那就拉过来。

  周延寿此刻见到江辰,第一印象就很不错。

  于是,他顺势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试探:

  “江将军连日操劳,不如先找个清静处,喝杯茶?聊聊军务?”

  话音刚落,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喝什么茶?”陆景同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让我们来监军、调查,还一点都死都没查呢。那**程显都能查出点东西,我们可不能连**都不如。”

  一口一个**,明面上是在骂程显,其实等于是在踩丞相派的脸。

  “陆景同,你说话客气点!程显虽是内侍,却也是立下过功劳的,如今更是被陛下追封为忠烈使,你这般评价他,小心本官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周延寿大为不满。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草莽出身的武官。

  “我评价什么了?有人听到了吗?”陆景同反问道,然后还故意扫视四周,追问道,“在场的将士们,你们听到我骂人了吗?”

  众士卒都不敢说话,

  周延寿咬了咬牙。

  这么点屁事,还真不至于拿到皇帝面前告状。

  虽然很不爽,但毕竟两人都是钦差,身份对等。

  既然对方提到要先查了,周延寿也不能不答应,只能闷哼道:

  “哼,公事要紧,先查!”

  很快,两位钦差就各自带人,开始了调查。

  所谓调查,其实也简单。

  首先要做的,便是各营问询,核实张威的军报内容。

  不是只问都尉、屯长这种中高层,直接抽查底层士卒、伍长、什长。

  问得也很细。

  你那一仗在哪个位置?

  是谁下的命令?

  敌军从哪个方向突进?

  张威当时在不在阵前?

  江辰身在何处?

  骑兵为何能从侧翼杀出?

  …………

  一开始,许多士卒还有些紧张,说话磕磕绊绊。

  但随着问题越问越细,越问越具体,许多细节便开始自然浮现。

  来自不同营、不同编制、甚至互不相识的士卒,对同一场战斗的描述,时间、方向、敌军动向,几乎没有明显矛盾。

  反倒是张威当初上报的军报里,那些“张威亲临阵前、力挽狂澜”的桥段,在士卒口中,统统模糊不清。

  有人支支吾吾。

  有人直接摇头,说“没看见”。

  更多的人只记得,江辰当初悍不畏死,率领先锋死士队冲向城墙,一刀劈开滚石,吓得敌军骇然失色。

  他们还记得,永安城被困,即将弹尽粮绝时,江辰送来了幽州援军的消息。

  他们更记得,双方大决战之时,江辰率领八千骑兵,提着独孤弘的头颅,如同神兵天降……

  周延寿、陆景同都被深深震撼了。

  他们都想得到,张威肯定是谎报军功了。

  但从未想过,江辰能这么猛。

  甚至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决定了这场大战的胜负。

  如果江辰的资历老一点,这么惊天的功劳,足以封侯。

  查到这里,张威其实已经死得不冤了。

  但关于他“勾结慕容渊”的事,也要有个定数。

  两位钦差接着就是去核账。

  粮草、军械、箭矢、战马、伤药……

  打仗一定有损耗,但损耗是否合理,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一查,还真的发现了异常。

  “竟有这么多物资对不上,张威真是罪该万死!怪不得,永安城的物资如此短缺……”

  就连跟张威同属丞相派的周延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陆景同更是怒不可遏,道:“张威该死,江辰杀得好!”

  军需处外,江辰看着忙忙碌碌的钦差队伍,神色轻松自如。

  “将军真是智计无双,把张威算得死死的。”

  一旁,库司刘健一脸恭敬地道,语气里充满拍马屁的意味。

  “刘库司也很不错,帮了我不少,回头还有重赏。”

  江辰笑了笑,说道。

  他被调到军需处后,把库司刘健收为己用。恩威并施,再加上个人魅力,成功把刘健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

  毫无疑问,刘健是个小人。

  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

  刘健是军需处武库司的老油条了,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当日粮仓多处起火,就是刘健干的。

  至于今天查账?

  还真没有做手脚。

  即便不做手脚,张威这人也不可能干净的。

  连谎报军功的事都能干出来,他在寒州这么久,能不贪点?

  所以,两位钦差在已经默认“张威不是好东西”的前提下,很容易查出问题的。

  当然了,勾结慕容渊,那是江辰伪造的。

  他在张威死前,逼张威写的信件,就是为此。

  军中的钱粮既然对不上,跟这封通敌信联系起来,那就是他勾结慕容渊。

  反正死人不能说话。

  …………

  一切,都在按照江辰预想中的轨迹推进。

  两位钦差从清晨忙到日暮,几乎没怎么歇脚。

  问人、查账、对军报,一样不落。

  等到夜色降临,该看的也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再往下深挖?当然还能挖。

  但没必要。

  真要无限制地查下去,天知道会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甚至牵扯到朝堂。

  总之,能给最近发生的事定个性,也就够了。

  回去能给皇帝、给百官一个说法,就皆大欢喜了。

  当晚。

  中军大营内,灯火通明。

  江辰为钦差大人摆酒设宴,好酒好菜摆满。

  两位钦差居中而坐。

  营中各营都尉,也被请了过来。

  还有一些资历较老的屯长,也坐在末席陪酒……

  两位钦差先后起身。

  周延寿端起酒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江将军,先斩后奏,确实是一步险棋。但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成了。”

  “张威之事,朝廷已有定论。寒州一战,将军功不可没,本官在此,先行道一声恭喜。”

  陆景同也站了起来,朗声大笑:

  “江将军虽然年轻,但刚入伍就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好,极好!如今大乾最需要的,正是这样敢干的猛将!”

  说罢主动举杯,一饮而尽。

  江辰起身回礼,拱手道:

  “多谢两位大人,江某必定不负陛下信重!”

  两位钦差重新落座。

  紧接着,在场的不少军官也纷纷起身。

  “恭喜江将军!”

  “以后还请将军多多提携!”

  “寒州军能有今日,全赖将军!”

  声音交错,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有人是真心,有人是形势所迫,但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少。

  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几个神色复杂的都尉——陈放、孙衡、薛景辉、汪瑞风、史磊。

  正是前些日子在张威的大帐外,强硬反对江辰、几乎要兵戎相见的五人。

  此刻,五人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陈放端着酒碗,表情略显僵硬:

  “江……江将军。”

  这一声称呼,说得并不顺畅,却终究还是叫出口了。

  “此前之事,是我等眼界狭隘,一时冲动。张威已被定罪,我等……服。”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仰头,将酒一口闷下,脸色已然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