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在晃动的花轿里睁开眼。

  头疼。

  不是宿醉那种疼,是知道死期将近、清醒的疼。

  半年。

  纸条上那四个字送来才半年,昭国的新帝,那个她曾经无微不至照顾的燕卿云的国书就到了梧国。

  和亲。

  父王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答应了。

  没别的选择,昭国铁骑半年内踏平了周边三国,锋芒正盛。

  梧国若不应,下一个便是自己。

  她这些年的温暖全白送了。

  那四个质子,回去的回去,夺位的夺位,最后一个不落,全成了燕卿云踩在脚下的石头。

  他踩着这些石头,坐上了最高的位置。

  花轿外吹吹打打,喜庆得很。

  轿子里沈星遥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记得原著里沈星遥的下场:

  过去名义上是妃子,实际连个体面宫女都不如。燕卿云那位大将军出身的皇后,随手就能折辱她。不到一年,她就病死在昭国冷宫,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再之后,就是梧国覆灭。

  她穿来这十七年,战战兢兢,对那几个质子好得掏心掏肺,生怕漏掉哪个未来的“龙傲天”。

  结果呢?

  最该捂热的没捂热。

  燕卿云是质子中最沉默孤冷的一个,她曾以为他不一样。

  她记得他病时她守在床边熬药,他练剑受伤她亲手包扎,他被人欺负时她挡在他身前。

  她以为,至少他会记得一点点好。

  可那张纸条——“等我回来。”

  她当初拿到时,心口冰凉。

  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报复所有曾经轻视,欺辱过他的人吗?

  而她,梧国的公主,对他的好,是否也被他看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或是别有用心的虚伪?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铁骑和国书,指名要她和亲。

  这不是恩赐,是慢性的凌迟。

  花轿猛地一顿,外面喧哗声起,似乎到了驿站。

  帘子被掀开一道缝,陪嫁的嬷嬷塞进一个水囊,低声快速道:“公主,喝点水。进了昭国地界了。”

  沈星遥接过,没喝。

  她靠着轿壁,脑子里飞快盘算。

  逃?

  送亲队伍前后都是昭国派来的精锐甲士,插翅难飞。

  求饶?

  燕卿云要是吃这套,也不会手足残杀殆尽,踩着血路上位。

  等死?

  不甘心。

  轿子又被抬起,继续颠簸前行。

  外面的乐声刺耳,像丧钟。

  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昭国皇城那高耸黑压的宫墙,和燕卿云那双冰冷淡漠、无一丝温度的眼睛。

  等我回来。

  他回来了。

  带着她预料中最坏的结局。

  沈星遥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下一句,或许就是——

  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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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国皇城,承天殿。

  年轻的帝王高坐御座之上,玄色冕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登基不久,肃清余孽的血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殿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

  内侍躬身禀报:

  “陛下,梧国送亲队伍已至京郊驿馆,后日便可入城。”

  燕卿云手中把玩着一枚旧物。

  一枚编织粗糙的平安结。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总爱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在他又一次受伤后,笨手笨脚编了塞给他的。

  “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她当时眼睛很亮,笑靥如花,仿佛能驱散质子府中所有的阴霾。

  他那时只是默默接过,攥得很紧,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另外三个质子,似乎也都收到过她类似的小礼物,或是一块糕点,或是一本杂书,或是一句关怀。

  心底最初那点特殊的暖意,忽然就掺进了冰碴。

  她对他的好,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

  越是想要,就越怕得到的并非唯一。

  那种被均分的暖意,比彻底的寒冷更让他愤怒。

  她将他置于何地?

  他与旁人,在她心中是否毫无分别?

  每次想起她可能也曾为别人熬药、为别人挡伤、对别人露出那样明亮的笑容……

  一种近乎尖锐的恨意便裹挟着恐慌,啃噬他的心脏。

  他恨她的一视同仁,更恨自己竟曾将那视为珍宝。

  离开梧国那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宫墙。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来,以最强的姿态。

  他也留下了那张纸条。

  “等我回来。”

  如今,他以这种方式接她回来了。

  “传旨,”

  燕卿云开口,声音低沉而紧绷,指尖收紧,几乎要将那枚平安结嵌入掌心

  “明日入城,按皇后仪制准备。不必另择宫室,直接安置在朕的乾元宫偏殿。”

  乾元宫,帝王寝宫。

  偏殿与主殿不过数步之遥,是真正的寸尺之间。

  内侍悚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将和亲公主,尤其还是战败国的公主,直接安置于天子寝宫,给予皇后名分待遇,这于礼制是前所未有的逾越,于政局是难以揣测的信号。

  “陛、陛下……这,恐惹非议……”

  “照做。朕要她住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唯有将她牢牢禁锢于自己的领地,置于触手可及,目光所及之处,他才能平息心底那簇因非唯一而燃起的暴戾火焰。

  他要她眼里只能看到他,生活中处处是他的痕迹,无处可逃,也无法再将那份他曾渴望的温暖,分给任何旁人。

  他摩挲着平安结,眼底翻涌着漆黑而偏执的波澜。

  遥遥,我回来了。

  这次,你只能看着我。

  也只能是我的。

  你给过别人的,我要你加倍还给我。

  你未曾给过我的唯一,我要你从此以后,只能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