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摇曳。

  谢梦菜回到织心堂时,指尖仍残留着那半块焦糖饼的温热。

  她站在檐下,望着铜铃在风中轻晃,仿佛还能听见小童压低的声音:“将军说,下次带您最爱的梅子酿回来。”

  她闭了闭眼。

  程临序从未提过喜欢什么,唯有一次信里写道:“若他年得归,最想与你共饮一坛未酿之梅子酒。”那时她不解其意,如今才懂——所谓“未酿”,是无期之约,是心照不宣的等。

  她转身步入内堂,烛火映亮案上摊开的旧信笺。

  墨迹已淡,字句却如刻骨:“雪夜里啃一口焦糖饼,像是咬住了人间烟火。”她轻轻抚过那行字,低声唤道:“顾青梧。”

  门帘掀动,少女快步进来,眉目清秀,手指因常年执针而微有薄茧。

  她是江南逃难来的织户之女,却被谢梦菜一眼相中,收为绣学塾首徒。

  “还记得我让你查的‘青梅浸露法’吗?”谢梦菜问。

  顾青梧点头:“是民间古方,用初夏头茬青梅,取卯时叶上露水浸七日,再以陈年米酒封坛,窖藏三月以上方可启封。但……这配方并无确切记载,只能依口传复原。”

  “那就试。”谢梦菜目光沉静,“程临序一生不爱甜,不嗜酒,唯独提过一次梅子酿。我要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酿酒。”

  十坛米酒备齐,青梅洗净入瓮。

  谢梦菜亲自守在灶间,看火候、控湿度,连发酵的声响都细细记录。

  每一道工序,皆如履薄冰。

  柳明漪悄然立于门外,见她熬得眼底发青,终于开口:“北境此时滴水成冰,酒液易冻裂坛,送不到半月便会毁在路上。”

  谢梦菜一笑,将最后一张配方纸卷起,系上素绸:“谁说我要送酒?”

  她抬眸,灯火映出她眼中坚定的光:“我送的是方子。让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他归来,亲手开坛。”

  消息传出当夜,陆砚舟便带着染坊匠人赶至民织司。

  这个曾因父辈冤案对朝廷恨之入骨的男人,如今低头跪在堂前:“属下愿效死力,请命改良战袍衬里。”

  谢梦菜递上一张图纸:“逆回纹织法,能锁气保温;再掺入凝露胶丝网层,遇火自结屏障。五百件,七日内完成。”

  “可市面无此胶丝……”陆砚舟皱眉。

  “我有。”她从匣中取出一小包银灰色丝线,乃当年程临序从边关带回的残甲内衬材料,“这是北狄战甲内层防火丝,我拆了三副甲才凑够量。先做样品,其余可用桑蚕丝仿制。”

  四日后,第一批寒衣制成。

  玄黑外袍寻常无奇,内衬却泛着极细微的银光,触手柔韧如肤。

  顾青梧伏案飞针,在每件内襟最隐秘处绣上一只白蝶——翅展不过半寸,须尾纤毫毕现。

  那是她根据程临序早年军牌上的刻痕复原的标记,也是他们之间从未言明的信物。

  “每一针,都要稳。”谢梦菜站在身后叮嘱,“这不是衣服,是命。”

  货队伪装成商旅,分五批北上。

  最后一车驶出城门那日,天空开始落雪。

  千里之外,北境大营。

  风卷残云,雪深没膝。

  程临序刚换上新送来的战袍内衬,只觉暖意自背脊蔓延,竟比狐裘更贴身。

  他低头打量那层细密织纹,正欲询问来源,忽听哨塔警锣骤响!

  “敌袭!东南坡火光冲天!”

  刹那间箭雨破空,带火羽矢如流星坠营。

  刹那间十余帐篷轰然起火,浓烟滚滚,士卒惊呼奔走。

  可主帅帐中,火焰触及帷帐边缘竟倏然熄灭——那层不起眼的内衬遇热自凝成膜,隔绝火势。

  程临序披衣冲出,刀已出鞘。

  火光映照下,副将举着一块烧焦布片,颤声道:“将军……这是刚配发的新式寒衣,若非它挡了一箭,此刻您已……”

  话音未落,崔九章疾步而来,手中攥着一方残布,上面隐约可见半只蝶形绣痕。

  “这是最新一批军需中的标记。”他声音低沉,“出自京中民织司,由一名叫顾青梧的绣娘所记图谱。”

  程临序接过残片,指尖拂过焦黑边缘,目光落在那只几乎被焚尽的白蝶上。

  风雪扑面,他站在烈焰中央,忽然低笑一声。

  “她还是这般……不肯让我吃亏。”

  火光在他瞳中跳动,像埋了千年的星火终于苏醒。

  他缓缓将残布收入怀中,望向北方漆黑如铁的山峦。

  那里,敌营连绵,杀机暗伏。

  而此刻,他掌心尚存一丝余温——来自万里之外的一坛未曾开启的梅子酿,和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风雪尚未停歇,北境大营的火光却已映红半边天幕。

  程临序站在主营高台之上,手中紧攥那块残布——白蝶被烧去半翅,丝线焦卷如枯叶,可那纹路依旧清晰得刺进人心。

  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雪,落在那一盏为他长明不灭的织心堂烛火上。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如铁刃出鞘,斩断寒夜死寂,“全军即刻换装新制寒衣,黑云骑集结东南坡,一个时辰后随我夜袭。”

  副将迟疑:“将军,敌势不明,雪夜行军凶险……”

  “他们用我们的火缎布制定战术。”程临序冷冷打断,将残布掷于案上,“连我们战袍的燃点都算准了。这不是战争,是谋杀。”

  帐中众人肃然。

  火缎,乃中原秘织之物,轻薄耐燃,历来只供皇室与边关精锐。

  而“瑞锦坊”更是京中老字号,隶属内务府监管,怎会流入敌营?

  这背后牵扯的,早已不止是军需贪腐,而是朝堂毒瘤深埋多年的一根主脉。

  一个时辰后,黑云骑全员披甲列阵。

  玄色战袍下,是谢梦菜亲手督造的新型内衬,逆回纹织法锁住体温,凝露胶丝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银芒,宛如第二层肌肤。

  程临序立于马前,冷眸扫过三千铁骑:“今夜,不留俘虏。我要他们记住——偷来的火,烧不死铁血边军。”

  雪夜无声,唯有蹄声如雷隐入苍茫。

  奇袭自东南坡切入敌营腹地。

  彼时敌军正庆功饮酒,帐中歌舞未歇,火把高悬,映照满地中原运来的火缎残片。

  地图摊开,标注的竟是边军各营换防时间、粮道走向,甚至主帅帐方位,皆以火缎燃速推演火攻最佳时机。

  可他们没料到,真正能挡住烈焰的,不是他们的算计,而是来自京城一女子指尖穿针引线的决意。

  黑云骑如幽影破空而至,刀光起处,血染白雪。

  敌军仓促应战,火矢再起,却见边军战袍遇火非燃,反生一层薄膜隔绝高温。

  士气瞬间崩塌。

  混战之中,崔九章率亲卫直扑中军帐,从一名将领尸身下搜出数卷密图,封皮赫然印着“瑞锦坊监造”朱印,落款日期不过半月之前。

  “将军!”他跪雪呈报,“敌军所有作战部署,皆依火缎燃烧速度推演战术。若无此物,他们根本无法精准测算火攻窗口!”

  程临序盯着那枚印章,眸底寒光暴涨。

  火缎外流,意味着兵部有人通敌;而能绕过内务府直达敌营,则必有中枢重臣勾结商贾,里应外合。

  这不是疏漏,是蓄谋已久的绞杀。

  三日后,捷报送抵京师。

  皇帝阅毕,当场震怒,摔杯于殿:“朕养的不是鹰犬,是一群蛀骨蚀髓的豺狼!”

  当夜,圣旨连发,兵部十二名涉案官员尽数下狱,家产查封,三日内抄斩三人,余者流放极北苦役。

  朝野哗然,百官噤声。

  与此同时,一道金册诏书快马加鞭送往北境——

  “镇国大将军程临序,忠勇贯日,智略超群,平乱安疆,功冠诸军。即日起总领南北诸军,节制五道兵马,赐虎符金印,代天巡狩。”

  消息传来那日,春雷初动,第一声惊蛰炸响天际。

  而在京城织心堂,谢梦菜正伏案整理民织司账册。

  窗外雨丝斜织,檐下铜铃轻晃,忽然,值夜婢女匆匆奔来:“娘子,门外有马蹄声,可人不下马,也不叩门……只留下一只木匣。”

  她心头一颤,疾步而出。

  阶前积水泥泞,唯有一只泥封木匣静置檐下,无字无印,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路护送而来,生怕沾了尘。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坛身刹那,呼吸骤停——

  十坛梅子酿,她亲手封存,编号分明。

  这一坛,正是编号“七”的那一坛,曾在运输途中失踪,标记早已注销。

  可如今它回来了。

  更让她眼眶发热的是,坛身一侧,用刀锋浅浅刻着两个字,笔力沉稳,一如那个男人素来沉默却坚定的模样:

  “回来了。”

  她猛地抬头。

  屋脊之上,月下独影。

  玄甲未卸,披风染霜,那人静静伫立,手中拎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和十五年前雨夜初遇时,她塞进他掌心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风掠廊柱,铃音欲响未响。

  下一瞬,谢梦菜已冲入雨中,不顾一切奔上台阶,穿过庭院,直扑向那道久别身影。

  程临序跃下屋檐,尚未站稳,便被她狠狠撞入怀中。

  湿冷的布衣贴着胸膛,她的颤抖顺着双臂传到他骨血深处。

  良久,他才抬起手,缓缓环住她,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过……不走了。”

  雨声淅沥,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终于补上后半句:“这次,是真的。”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唇角却扬起笑:“那你得教我骑马。”

  “嗯?”

  “别再翻墙了。”

  话落,风忽起,檐角两枚铜铃轻轻相碰,叮咛一声,如同当年那场雨夜里,她瑟缩在墙角,他翻墙而入,递来一块焦糖饼时的声响。

  遥远学堂灯火通明,顾青梧执笔蘸墨,在《绣学札记》扉页郑重写下第一句:

  “师者,不止传技,亦传心。”

  而在织心堂最深处的密室门前,谢梦菜抱着那坛“回来了”的梅子酿,指尖一遍遍摩挲坛身泥封。

  烛光摇曳,映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思念、欢喜、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警觉。

  忽然,她动作一顿。

  指腹触及坛底,触感异样。

  那不是陶土烧制时留下的原始纹路。

  而是……某种刻意压印的痕迹,藏于泥封之下,极细,极深,像是一道暗语,又像是一封无人知晓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