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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长寿没有说谢。

  因为他知道,老者放他走,不是恩情。

  是交易。

  拿他活着的价值,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他日若真能《五行衍天诀》大成,若能寻回五行之灵,若能踏入那至高的境界!

  或许,这困于化神二千三百年的老者,也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自己未曾触及的道。

  仅此而已。

  老者没有回应。

  他只是背对着陈长寿,静静望着那破碎的天幕。

  陈长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天星台边缘。

  法力枯竭,每走一步都牵动体内伤势,鲜血从崩裂的旧伤处渗出,在星辰精金地面上印出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

  陈长寿没有飞遁。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了天星宗山门。

  身后,天星台。

  老者依旧站着。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那道蹒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老者才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跪了一地的徒子徒孙。

  “今日之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无悲无喜。

  “封锁消息。”

  “天星宗无人登门,无人寻仇,无人死伤。”

  “星尘子四人的死因...外出历练,遭遇妖兽,以身殉宗。”

  老者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碎裂的四十七颗传承星辰珠...”

  他伸手,虚虚一握。

  嗡...

  虚空中,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碎裂的星辰珠残骸中升起,如同萤火,缓缓汇聚。

  片刻后,四十七颗全新的、却比原先暗淡许多的星辰珠,悬浮在他掌心。

  “百年温养,可复原。”

  话落,老者将星辰珠交给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星云真人。

  “你是掌门。”

  “宗门荣辱兴衰,你来扛。”

  说完,老者转身,走向天星塔。

  九步。

  每一步踏下,依旧绽放星光莲花。

  当其踏入塔门的刹那,身影已淡如青烟。

  塔门缓缓闭合。

  天星台上,星云真人捧着那四十七颗暗淡的星辰珠,久久无言。

  冷风吹过,卷起满地血腥。

  他忽然伏地,痛哭失声。

  ...

  陈长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法力枯竭,他无法飞遁,只能靠着不灭金身第十重巅峰的肉身,一步一步,翻山越岭。

  天星山脉的夜风很冷。

  他的伤很重。

  强行催动青木令五阶威能,硬撼天星万象阵全力一击,那反震之力震裂了他体内多处经脉。

  金丹上那几道本已愈合的裂痕,也重新崩开,渗出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息。

  但陈长寿不敢停。

  他不敢确定,那老者会不会反悔。

  他不敢确定,星云真人会不会在老者闭关后,暗中派人追杀。

  他更不敢确定,幽魂殿会不会还有其他后手。

  他只能走。

  不停地走。

  向东。

  青岚宗在东边。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树下,似乎在等他。

  陈长寿停下脚步。

  他握着镇岳剑的剑柄,虽然此刻的他,连挥出一剑的力气都没有。

  那人抬起头。

  月光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鲁大师。

  天工坊的鲁大师。

  陈长寿一愣。

  鲁大师看着他满身血迹、摇摇欲坠的模样,皱了皱眉,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玉酒葫芦,抛给陈长寿。

  “接着。”

  陈长寿接住,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精纯的火灵力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不是酒。

  是某种极其珍贵的疗伤灵液。

  “四阶上品,炎髓玉液。”鲁大师没好气道,“老夫攒了三十年的宝贝,便宜你了。”

  陈长寿没有客气,仰头饮下。

  灼热的暖流顺着喉间涌入四肢百骸,崩裂的经脉如同干涸的大地遇到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感受体内的情况,陈长寿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大师怎会在此?”

  鲁大师看着陈长寿,叹了口气。

  “你以为那老家伙为什么放你走?”

  陈长寿一怔。

  鲁大师摆摆手,没有解释。

  “欠你那炼器的人情,今日还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陈长寿。

  “天火秘境的地图。”

  “比万宝楼卖的那份详细十倍,哪个地方有什么妖兽、什么灵草、什么禁制,都标得清清楚楚。”

  “老夫年轻时进去过一次,差点死在里面。”

  “你若是想死,尽管去。”

  说完,鲁大师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道!

  “那老家伙...年轻时候不这样的。”

  “他以前也和你一样。”

  “觉得这世上,没有跨不过的山,没有渡不过的河。”

  “后来亲眼看着师兄弟一个个死在面前,看着师父坐化,看着徒弟也坐化。”

  “看着天星宗从名满东临域,变成如今这个靠吃老本、欺软怕硬、连自家长老都干杀人夺宝勾当的废物宗门。”

  “他才变成现在这样。”

  “放你走,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途。”

  “是他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二千三百年了。”

  “他大概...也累了。”

  鲁大师没再说下去。

  他背对着陈长寿,挥了挥手。

  然后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炎流光,消失在天际。

  陈长寿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简。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玉简。

  看了很久,这才收起玉简,继续向东走。

  这一次,步伐稳了许多。

  青岚宗山门,在晨曦中缓缓浮现。

  远远的,陈长寿便看到山门前黑压压聚满了人。

  青冥子站在最前面,几夜未眠,头发竟白了几根。

  柳随风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柳青青捧着一个药瓶,那是她熬了几夜炼制的疗伤丹,虽然只是三阶下品,却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所有弟子都沉默地站着,望着东方。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时。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陈长老回来了!!!”

  “陈长老回来了!!!”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无数人涌上前,又在他满身血迹面前,不约而同地停下。

  柳青青捧着药瓶的手在抖。

  她想说什么,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青冥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陈长老...”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陈长寿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有担忧,有激动,有庆幸。

  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陈长寿沉默片刻,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我说过。”

  “我应该回得来。”

  初升的阳光落在陈长寿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身后,是万里云海。

  身前,是满山期盼。

  陈长寿迈步,走入了那为他敞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