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颜连忙补救:“妈,您别急,也别多想,事情还在查,也许没那么糟。您身体要紧,一切有我呢,我会处理好的。”

  出乎意料地,林母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激动和崩溃。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滞,慢慢化开一种哀伤,最终归于平静。

  良久,林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回视线,落在女儿写满担忧的脸上。

  “颜颜,”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斩钉截铁,“抬起头来。”

  林疏颜依言抬头。

  林母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然:“这件事,你做得对。查下去,必须查清楚。”

  “妈……”

  “听我说,”

  林母打断她,“错了就是错了,如果你爸爸,还有当年的林氏,真的做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掩盖真相,祸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这就是罪。”

  “是罪,就得认,就得偿。”

  林疏颜眼眶瞬间红了:“可是林氏……”

  “林氏重要,还是那些被毒害的土地,那些无辜得病的人命重要?”

  林母反问,语气并不激烈,却重若千钧,“颜颜,我们林家的人,可以精明,可以强势,但骨子里,得有根不能弯的脊梁,得有颗知道敬畏的心。”

  “钱权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良心债,背上了,几代人都还不清。”

  她用力握紧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是好孩子,比你爸,比我,都看得清,做得正,妈妈以前或许太糊涂,太顾全所谓‘大局’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现在,妈妈支持你,该负的责,林氏躲不掉,该怎么处理,你就放手去做。”

  “别怕公司垮了,别怕一无所有,只要人立得正,清白干净,就总有从头再来的底气。”

  “妈……”林疏颜的眼泪终于滚落,不是委屈,而是释然与感激。

  她伏在母亲床边,肩头微微颤动。

  林母温柔地**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哭什么,我的女儿,是能扛大事的,别担心我,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还要看着你把该了的事都了了,看着你和照野那孩子,好好过日子。”

  “林氏若真走到那一步,也是它的命数。但我的女儿,不能跟着一起脏了、毁了。”

  “颜颜,干干净净地,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林疏颜重重地点头,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浸润了彼此的肌肤,却也让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次日从医院出来,林疏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回了公司。

  母亲的清醒与支持,卸下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家族”的沉重枷锁。

  但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林氏因为真相就彻底毁灭。

  她得为它争取时间,争取一个相对体面,也能最大限度承担责任和补偿受害者的落幕方式。

  稳住林氏,是当前第一要务。

  然而,外部环境已是风雨欲来。

  闻轻歌频频出手,多领域打击林氏。

  林疏颜将自己关在工作室整整三天。

  她需要钱,一笔能暂时填补林氏资金缺口的现金。

  对赌协议像紧箍咒,让她无法随意动用集团大额资金。

  过去,“晏殊”的作品是圈内硬通货,一物难求。

  这一次,她倾注了比以往更多的心力。

  不再追求外交礼品那样的磅礴大气,而是回归本心,创作了一系列小件陶艺。

  作品线条凝练而充满内在张力。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小件作品比较好卖。

  她满怀期待地将作品信息通过以往渠道放出,标价合理,甚至略低于市场预期。

  但是预想中的抢购并未出现。

  整整一周,咨询者寥寥无几,最终成交量为零。

  林疏颜立刻察觉不对。

  她私下托可靠的朋友打听,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心头发冷。

  圈内有留言有说晏殊灵气已经没了,还有人说晏殊的审美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更有甚者,暗示其背后家族企业风雨飘摇,收藏价值存疑。

  这纯纯是危言耸听。

  不用多想,这背后必然有闻家的影子。

  闻轻歌掌控的拍卖行和古董网络,足以影响高端艺术品的风向和藏家心理。

  走投无路之下,林疏颜带着作品,硬着头皮找到了宋老。

  最近事情太多,她已经很久没来“松涛居”了。

  一进门,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宋老看到来的人是林疏颜很是高兴,招呼她坐下。

  林疏颜礼貌打完招呼后说明了来意。

  宋老点点头,仔细端详着林疏颜带来的几件作品,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釉面,良久,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宋老摘下老花镜,看向难掩憔悴的学生,眼中满是心疼,“比之前更沉,更有骨子了,起的名字也好。”

  “可是疏颜啊,”他语重心长,“艺术家这碗饭,有时候吃得就是个‘纯粹’的名声。”

  “你的手没生,心也没乱,但外界现在看你,戴上了别的眼镜。他们看的不是陶,是林家,是商战,是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

  宋老将作品轻轻推回她面前:“挂在我这儿吧,我帮你放出去。”

  “就说是工作室联合出品,我老头子还有点薄面,不至于让人说三道四。钱,我让他们直接结给你,一分不留。”

  林疏颜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老师,我……”

  “别说谢。”

  宋老摆摆手,目光深远,“我年轻时候也经历过风浪,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

  “但疏颜,你得记住,泥巴火里烧出来的是器,也是魂。你现在被架在火上烤,这火却不是窑火。”

  “艺术家终究不太适合主动跳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战里去,牵扯太多,容易伤及根本。”

  他声音放缓:“老师不是拦着你去做该做的事,是怕你为了稳住一方,反而丢了自己最立身的根本。”

  “钱,我能帮你周转一点,但路怎么走,你得自己想清楚。无论如何,这里永远给你留个位置,静下心来,捏泥巴的火,永远别让它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