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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京都至云南,路途迢迢,选择不同,所费时日与所历艰险亦截然不同。

  楚宸来时,为求速达,择取的是一条近乎垂直**滇境的险峻山道,一路穿密林,越深涧,过峭壁,匪患猖獗,毒瘴弥漫,非胆识过人,护卫精良者不敢行。而苏子衿赴任时,为求稳妥,绕行的是更为平缓悠长的商道,虽耗时倍增,却安全许多。

  此番回京,因楚宸南下时已以铁血手腕将沿途匪寨剿荡清洗十之七八,险路已通,故车队决定循其来路返回,以求节省时程。

  此路不会经过大理,苏子衿原本想去马场瞧瞧那些孩子们的打算,也只得就此落空了。

  却未曾想,车队行至第七日,后方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追来!

  “大人!苏大人!请留步!”罗九斤声若洪钟。

  他看到苏子衿的车队仪仗,竟不顾一切地猛夹马腹,在距离车队尚有十余丈时,猛地一提缰绳,同时脚尖一点马鞍,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借力腾空,如鹰隼般掠过前方护卫,稳稳落在车队正前方,激起一片尘土。

  “放肆!来者何人!”锦衣卫反应极快,刀剑出鞘,将这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我来寻苏大人。”罗九斤对周遭利刃视若无睹,他一双眸子布满血丝,眼眶泛红,目光却急切地在车队中搜寻。

  苏子衿在车中听出罗九斤的声音,心下诧异,正欲起身下车,手腕却骤然一紧,被楚宸牢牢攥住。

  他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微痛。

  “何事,但说无妨。”楚宸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情绪,却自有威压。

  罗九斤眉头紧锁,抱拳扬声道:“抱歉!罗某确有要事,需与苏大人单独面谈!”

  楚宸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苏子衿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苏子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陛下又在发作什么,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解释:“公子,罗锅头是子衿在任时一手提拔的马帮首领,于稳定云南马帮,畅通西南商路极为关键。他此刻追来,必有紧要之事,还望公子容我前去一见,以免误了正事。”

  “最多一刻钟!”楚宸放开苏子衿手腕。

  “……子衿知晓了!”苏子衿一拱手,转身掀帘下车。

  罗九斤一直在焦灼寻找,一见苏子衿现身,眼中顿时爆发出亮光,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道旁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刚一站定,罗九斤竟不由分说地,对着苏子衿一揖到底。

  “罗某拜谢大人!谢大人为我们主持修建栈道,广设学堂!此恩此德,云南沿途百姓与马帮子弟永世不忘!”

  “罗锅头不必行此大礼!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苏子衿急忙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想要扶起。然而罗九斤的胳膊却如同铁铸,沉重坚硬,纹丝不动。

  “自打遵大人之令,收编整合了各路大小马帮之后,罗某见识了更多人和事,才真正明白了大人的苦心与远见。”

  罗九斤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沉厚,“罗某为从前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混账念头,向大人郑重赔罪!请大人再受罗某一拜!”

  说罢,他再次深深拜下。

  苏子衿知他性情耿直刚烈,认定的事便绝不会回头,此刻阻拦反而不美,便不再动作,安然受了他这一拜,才温声道:

  “往事已矣。只要你日后能谨守本心,善待麾下弟兄与沿途百姓,便不负苏某当日推举之心。”

  “大人放心!”罗九斤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举手向天,做出一个极其郑重的手势,“我罗九斤今日在此对山神起誓!即便日后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大人的期望!必护得西南商路安宁,让百姓得享太平!”

  “我信你。”苏子衿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心中亦有些动容,点了点头,“若无他事,你便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她记着那一刻钟的时限,转身欲走。

  “大人!稍等!”罗九斤情急之下,竟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但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古铜色的脸庞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人!罗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今日在此立誓,日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大人身在何方,只要大人一声号令,我罗九斤麾下万千儿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九斤永远在云南,恭候大人!”

  苏子衿脚步顿住,心中百感交集。

  她转过身,对着这位性情豪爽耿直的汉子,郑重地拱手还礼:“罗兄厚意,子衿心领了!今此一别,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树林,回到了车队之中。

  罗九斤却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深深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那人的风姿,彻底镌刻进心底,熔铸入骨血之中。

  七日之前,得知苏子衿返京的消息后,他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思念再也无法按捺,当即便抛下所有事务,选了最快的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地追赶而来,几乎未曾合眼。

  此刻,终于见到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追随着她,半分也舍不得挪开。

  可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她是九天之上皎洁的明月,是他这等莽夫纵然拼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存在。

  他所能做的,或许唯有在这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她曾关心的一切。

  “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直到苏子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华贵的车驾之后,罗九斤才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不知何时已经湿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