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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到殿门口,苏子衿立刻加快脚步,闪身出了太和殿,却不敢停留,脚步急急地往回走。

  “哎?苏大人不出宫么?怎么朝那边去了?”

  “看方向,似是去文渊阁?”

  “这个时辰去文渊阁?莫非是要调阅旧档?”

  身后隐隐传来几句疑惑的议论。苏子衿听得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听雨轩的位置在文渊阁旁边,她先去文渊阁,再转去听雨轩,多少能够掩人耳目一些。但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若被朝臣知晓皇帝竟让她这个外臣长居宫内,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暂时抛开这些烦恼。眼下火烧眉毛的,是春闱!

  今日朝堂上,韦江特意提起春闱,而楚宸并未顺势提出推迟或变更。说明,春闱还要如期举行。既然接下了礼部尚书一职位,她便必须立刻着手准备,时间不等人。

  心念电转间,苏子衿脚下步伐更快,拐过一处宫墙,暂时避开了后方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一扫,见一名看着机灵的小太监正垂手侍立在廊下,便上前几步。

  “这位公公,可否劳烦你帮本官一个忙?”苏子衿放缓语气,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着痕迹地递过去,“烦请公公去宫门处等候,见到户部尚书唐通海唐大人,替我传个话,就说苏子衿有要事相商,约他在文渊阁相见。”

  那小太监抬头,见是苏子衿,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却并未接那荷包:“苏大人折煞奴才了!李总管早有吩咐,凡是苏大人交代的事儿,奴才们务必尽心办妥,绝无推诿。这……这实在不敢当。” 他顿了顿,又道:

  “苏大人的话,奴才这就记下了。奴才这就去宫门口候着唐大人,定将话带到。大人放心。”

  说完,小太监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一溜小跑着去了,行动干脆利落。

  苏子衿将荷包收回袖中,继续朝着文渊阁方向走去。

  文渊阁作为皇家藏书重地,气派恢宏。一层是望不到尽头的高大书架,整齐码放着浩如烟海的典籍。二层则设有供学士官员查阅,休憩的雅座。

  苏子衿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伶俐的宫人奉上清茶与几样精致的宫廷点心。她并无心品尝,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便投向窗外,望着远处宫殿层叠的檐角与湛蓝的天际。

  没等多久,她便看见身着绯红补服,体态丰腴的身影,沿着宫道不疾不徐地朝文渊阁走来,正是户部尚书唐通海。

  苏子衿招手唤来侍立的宫人,低声吩咐:“取些上好的六安瓜片沏上。”

  她曾在户部任职,对他的喜好也略知一二。

  待清冽中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茶香在阁中袅袅弥漫开来时,唐通海也正好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二楼。

  他脸上已挂上了平日那招牌式的圆滑的笑容,远远便拱手道贺:“恭喜苏大人!贺喜苏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如此信重,委以重任,真真羡煞老夫了!”

  “唐大人过誉了,折煞子衿。” 苏子衿起身相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将唐通海让至对面茶桌坐下,“皆是陛下抬爱。子衿才疏学浅,骤担大任,心中实在惶恐。日后诸事,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提点才是。”

  宫人无声地斟上两杯清亮的茶汤。唐通海端起那雨过天青色的瓷杯,轻轻嗅了嗅鼻端萦绕的独特茶香,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笑容更深了几分:“苏大人过谦了。大人少年英才,名动京华,即便离京三载,圣眷依旧不减分毫,反更胜往昔。这般隆恩,我等这些在朝中熬白了头的老家伙,可是望尘莫及啊。”

  这皇宫大内,一饮一食皆有规制。如此品相的六安瓜片,即便是他这等一品大员,也难以随时享用。苏子衿却能随手吩咐宫人取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苏子衿听出他言外之意,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向窗外不远处的听竹轩,“唐大人喜欢这茶,是子衿的荣幸。无论如何,子衿都记得当年初入户部时,大人给予的照拂与指点。大人既爱此茶,听竹轩里恰好还有一些,等大人离去时,给大人包上一些带走便是。”

  她居于宫中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等流言四起,不如主动向唐通海透露,还能显得亲近。

  唐通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听竹轩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听雨轩,原名“暖月宫”那是先帝为了一位极其宠爱的妃嫔所建。

  因那位妃嫔喜静畏喧,又盼着能时常遥遥望见在前朝理政的先帝,故特意选址在这前朝与后宫交界,这么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此事当年在朝野还引过些许非议,认为有违祖制宫规。后来那位妃嫔病故,暖月宫便渐渐闲置,当今更名为听雨轩,多用于存放一些不太常用的书籍卷宗,或偶尔作为翰林学士值夜休憩之所。

  皇帝竟将苏子衿安置于此?!

  唐通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仔细打量着苏子衿。

  鲜衣怒马少年郎,唇红齿白面如玉,才貌双绝冠古今,气度清华胜雪松。这般人物,也难怪……陛下会动心。

  只是,可惜了啊!苏子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状元及第,才华横溢,本应在朝堂上一展抱负,留下清名。苏家虽不显赫,却也门风清正,夫妻恩爱,稚子聪颖……如今却要行那为人不齿的娈童。皇帝此举,实在是……太过荒唐。

  唐通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怜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苏大人,世事难料,还请……宽慰。”

  苏子衿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陛下他……他可能是有那个意思,但我们之间是清白的!至少目前是!

  苏子衿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如何解释?解释她自己并非男子?那是自寻死路。

  她避开唐通海的目光,“唐大人,”苏子衿收拢心神,提起正事,“子衿离京三载,甫一回朝,便被陛下委以重任,实在惶恐无措,如履薄冰。礼部经此一案,能用的旧人恐怕十不存一。春闱迫在眉睫,重新选调,熟悉事务皆需时日,思来想去,子衿也只能厚颜来求唐大人相助了。”